望断无尽第三部——曲终人散[赤燕篇 序章]

听得有人唤:“玖殿下,已是过了卯时。”
怯生生的,音极细极小,想是伏地躬身,额头贴了地面再一遍遍小心翼翼说出。想要唤醒,却又怕吵了主子好梦,这般矛盾难做便只有宫女等伺候的下人。凌斡旋微微只觉窗外薄亮,身子还沉,实在懒得理会便翻了个身子想继续睡,不料一手搭上他身侧,轻轻摇晃:“该起床了。”
不说遣词粗俗,就连动作也是大为不敬,此等宫女早该剁了手脚,怎还容她在宫里没大没小、如此放肆!
凌斡旋愤愤地一甩手,运了三成力道,寻常娇弱的宫女早该被甩个滚将出去,手脚无碍,鼻青脸肿总是有,这人却一把捏了凌斡旋手腕,随手往他身后一拧,身子压上,上身就此被其钳制。奇耻大辱,一届宫女竟如此嚣张!凌斡旋刚要发足了劲动作,耳畔上一阵温热撩人的吹气,直吹得他背脊僵硬,也总算知这无礼之人并非宫女。
“你、你这……”
惊吓之余便是气急之至,话没说全、恶言未出口,那人舌头一伸一舔,濡润柔软之感细细卷了凌斡旋耳廓,只这么一下便让他耳根发热,红得发亮,抗拒地扭头,发丝微散垂了耳旁,那丝丝缕缕的触感更让他脑子混乱、浑身僵硬。
“小少爷,该起床了。”
那人语中含笑,若耍着玩物的乐在其中。叼住凌斡旋的耳垂,抿起用唇揉捏。齿间挂搔出一阵异样的刺激,觉得口中耳垂小肉渐渐发热,便轻轻拉扯,鼻尖喷出的气拂了他脸庞,提醒着脸上的灼烧感。他眼一闭、身子一抖,那人一手便滑至胸前,顺了胸膛一摸,正勾了小巧突起,笑声从唇间喷出,很是享受。凌斡旋总算是被笑得醒悟,整个人怒从心来,抬脚一踹,翻身而起。
“你这个大胆妖人!”
掌心运气,劈手而出,睡意散去则梦境不再,方看清摇晃自己身子唤着起床的是鹞季。那双偏了暗紫的眼被凌斡旋突然的动作惊得睁大,只很快转笑:“小旋,做噩梦了?不怕不怕,有大哥哥在。”
不服他仗着年龄自认可靠,只是懒得再去纠正,何况刚才那梦……
怎会做如此的梦?明明事情已经过去足足2年,早就想方设法忘记,也自认忘得一干二净。看来终归还是不要见到往昔之人为好。
鹞季见凌斡旋默不作声地下床更衣,板着脸也不理会自己,认他小孩子赖床被揪起来要闹脾气,便把拿来的新衣裳在他面前一展:“这是柚子一早给你去买的衣服。小旋喜欢漂亮,这衣服漂亮吧?”
不过寻常布衣,大概价钱就在那针脚细密还花了些心思地勾了底花,皇宫大殿里随便抽一件都要比这件好上数百倍,这衣服放在凌斡旋面前,就是自取其辱。
“漂亮?本皇子看你是没见过漂亮。”口上评价极度蔑视,接过衣服的动作也极为不满,实在是勉勉强强穿上,系了束带随意往桌前铜镜一瞥,整洁合体,比昨天那身毁于泥沙尘埃下的衣服倒是好上不少。再加他自幼管教甚严,学习的也是帝王礼法,只要那双琥珀金瞳凌厉,不是华服加身,也能自出一番凌然气质。
洗漱完毕,凌斡旋拢发一理,鹞季凑上来,捧了他一缕发丝,不在意他怒目警告,笑道:“我当然见过漂亮的。鸢国草原上的鸟,个个羽毛艳丽,红黄蓝绿,什么颜色都有。鸟羽翎毛各色各样,要看色泽、看形状,还有捏上去轻柔或微硬的手感,最后是羽管,虽然各有各的不同,可是好的翎毛总有标准。我最喜欢的就是收集鸟羽翎毛,所以一看小旋的头发就知道……”
话锋一转,从八竿子打不着的鸟毛扯到凌斡旋一头长发上。凌斡旋又在气他放肆多言,鹞季犹是迟钝,浑然不觉,捋了凌斡旋的发:“真漂亮!”
“休得无理!王族之人岂是你能碰能触?敢这般放肆,就算收你为玩具,也是当斩便斩!”
“我给小旋梳头发吧?我娘亲的头发也是长长的,每天都是爹给扎辫子、盘髻子,我看着也学了不少。”自顾自的便忽略凌斡旋字字威慑,拿过半弧的木梳,先用指尖理顺发丝,柔顺披肩而下,在一捧一梳,滑至发尾。遇了结处便用梳牙轻轻勾了细细去解,不疾不徐,捏了发根一头,梳梳抖抖,指尖一撮一分,便又一梳到底,滑顺之至。
凌斡旋本还瞪了铜镜一副“今日不斩你不痛快”的坚决,可被鹞季一番动作轻柔小心,又有梳理时指过发梢的温度,不觉没那么气了,只催了一句:“慢慢腾腾,成何体统!”
鹞季弯下身,伏于他耳边说得轻声也说得恳切:“小旋,对不起。我一定会赔只漂亮的鸟给你,把它训练得乖乖的,每天陪你玩。”
“本皇子的鹰天下独一无二,去何处能寻得代替?你别在王族面前不知好歹地枉自夸口……”
“我会好好找,在找到之前我会陪小旋玩,不会让小旋寂寞。”
指尖捋了耳鬓的发,木梳的牙将发丝理了整齐,拢到脑后成一束,再细细挽了用那双羽舒展、中嵌金玉之石的发簪给稳成髻,别致之处是垂肩随意挑了几缕,弯了弧发尾结了一处,再用串了黑珍珠的枣线发圈一衬,更是繁中有简,简中有韵,这韵便是王族华美的韵味。
梳子放于桌面,这便是梳理妥当。凌斡旋只随意瞟了眼铜镜,不做评价,心中想的是“寂寞”一词。
寂寞?有何寂寞?自打出生便是皇宫上下、大小诸臣围着团团转,到哪都能听到人躬身屈膝地喊“玖殿下”。母后处理国事繁忙,除了隔日问答读书情况,听听政事己见便是少有理会,而四位姐姐却是恨不得时时粘了他身边,宠着疼着,倒让他觉得有些烦,总想方设法寻片刻安静。
“小旋很宝贝那只鹰吧?”
鹞季这么一问,凌斡旋便想笑。
若说那只鹰,不过就是一只鹰,到底是哪个人为了奉承巴结送的他早就不知,只是觉得稀奇好玩便一时兴起带多几日在身边。只是不管贵贱与否,既是成了自己的东西,生杀大权要掌在手上,想宠便宠,想扔便扔,无人能管能阻。现下一不留神,被鸢这种小国的野小子平白无故抢了去,不发发威实在有失颜面。
说来说去,恼的也就在于此,并非什么不得了的宝贝。
“若你听本皇子的话,讨了本皇子欢心,也能做那么一时半会的‘宝贝’。”凌斡旋起身,甩袖唇角挂笑,一双瞳仍是锐利,眉角挑起,绝无半分笑意。
“我也有宝贝的东西。”自己提了问却根本不听别人回答,也听不出别人话中恶意,鹞季当然是一如既往地笑得开心,微抬起右脚,晃了晃,一串清脆细腻的铃铛响,“这是我爹给我的脚环,从小就带着,爹说要好好对待、好好宝贝,这样它才能帮我消灾解难。”
鸢有习俗,女戴镯子男戴环,小时候戴起直到桃李弱冠方可除下的便如同长命锁,保的是健康吉祥、无病无灾。而用银打造,挂了小指盖大小铃铛,依着年龄增长不断融入新银再造,定要跟个一辈子的便叫“风神铃”,铃音是父母亲人对风神的祈祷之声,求的是一生一世能化险为夷,更要虔诚得紧。
凌斡旋兴趣缺缺地一看,只见鹞季脚腕上正挂了银造的环身,做工不精也无甚细纹装饰,而那寻常可见的铃铛倒做得圆润小巧,一晃音色清亮。初见时没注意到,看来便因此是民间俗物,上不了大雅之堂,定也入不了他眼。评价之辞都懒得说半句,推了屋门便出:“还做什么?主子要出门你不懂得开门便罢,速速跟上总该做得到吧?”
把弓箭背了身上,再寻看房间内无遗漏的东西,鹞季才笑着跟出房门。两脚刚踏出门槛,便见小吃已站在门前,微低了头直愣愣地看着他,左半边脸面具遮了是冷光,无神色,右眼深海蓝色深邃,白净的脸绷着也是看不出心情好坏。对凌翱旭投在身上的敌意目光浑然不觉,一见了鹞季就开口招呼:“小四。”
“小吃起得真早。”马上夸奖,还不忘对凌斡旋投去自认意味深长的眼神,意思就是“要多多向别人学习”,凌斡旋不理会,他就心里笃定教育小孩就是要日积月累,不急不恼,换了口气就循循善诱,“小旋也很乖,我一叫就起床了。”
天下岂有下人说主子乖之理?凌斡旋刚要抬手拧了鹞季胳膊教训,鹞季却一溜窜到小吃背后,拂了他长垂过膝的黑发,指尖撩动,一捧一落,宛若黑色丝绢。只在脑后随意一束,行走时起伏摇摆带起细微散乱,给那一身黑色硬甲添了柔和,伴了高大身材宽厚双肩,却仍是挺拔威风之色,不及高山苍松,也胜山谷风势之凌然。
“小吃的头发真漂亮!不过就这样扎着怪可惜的,弄出些花样又怕不适合,不如……”鹞季灵机一动,从腰间侧袋里摸出一条红色头绳,两头串了红色饰珠。他按了小吃肩头让他稍弯了腰,便踮了脚往其额上一绕一扎,“我们鸢有男扎头带的习俗,可惜我出来的慌张,没带头带,就拿这红绳将就下吧。深红配小吃的乌发,顶漂亮。”
摸摸自己额上的红绳,一路摸到脑后系起的结,再低头看刚到自己下巴的鹞季,那双瞳中满是赞叹和得意,绿发不似自己的轻柔,是很衬他活泼的蓬松,束起的发带上装饰了各色的翎毛,配了翘起的发尾,总觉得像小动物的毛发,摸上去也是舒服的手感。
“……好小。”
想着就抬手往鹞季头上按,凌斡旋却早在一旁看得横眉冷目,捏了鹞季手腕一把拽到身前,手臂扣了他腰间,让他一转对了自己:“本皇子的玩具跑去对别人梳洗打扮、称赞有加,你倒是浑身上下就一个‘贱’!”
鹞季心中想说凌斡旋骂人无凭无据又难听伤人,可腕上被他捏得发麻,连吸几口气才挤出一个“痛”,肩上又被小吃搭住,力道不大,使的是不伤人的巧劲,将鹞季从凌斡旋的牵制中略松了出来。
“你做什么?”凌斡旋手劲加大,捏了鹞季的腕咯咯响,另一手已扶上腰间凌云冷雨。
“小四说痛。”小吃平日呆呆傻傻,对杀气却尤为敏感。一手仍搭在鹞季肩上,另一手虚握便要凭空唤出黑柄长枪。
“痛是因为你俩技术不够。若是换了大爷我,你们只躺在床上抬起腰身,片刻便让你们痛得销魂,淫得翻云覆雨,欲罢不能。”
凌斡旋身后的推门声响,翰琉迈步而出,见了三人拉拉扯扯便依了门旁添唇浅笑,目光在三人身上游弋,越看越兴致盎然。惯常轻捏耳垂,耳上一枚石榴石暗紫的嵌石耳环隐于短短发尾下,不夺人眼却有暗色光芒蠢动一般,正应了这人此刻心中浮想联翩,暗喜不已。
“小少爷,你再不放开可要捏坏本大爷未过门的媳妇了。”
翰琉说着手就往凌斡旋腰间不安份过去,凌斡旋缩身一闪,瞪牢翰琉不给他再有机可乘。实在他也知自己力道过大,一时气急也顾不上衡量轻重,想放手又与小吃对上,面子拉不下,这下正好借了翰琉挑逗而自己一躲闪,松了力道,不着痕迹地在离开时轻轻揉捏,算作一丝歉意。
“你们要收拾好了就快下楼吃早饭,别在这里瞎闹时间,赶早起就是要赶路。”
柚端了木盆出来,见这群人堵在廊道里又是极度疲倦地叹气,宝玉公主跟了出来,很贴心地道:“柚大人辛苦了。”见凌斡旋、鹞季和小吃三个大男人拉了一串,捂着脸稍低了头,颊上绯红,口中喃喃自语,听不清的只是些“情情爱爱”,天知道这翠雀公主脑袋瓜又遥想到哪边,也没人愿去猜。
“跟班,见了女人你就卑躬屈膝了?这才刚认识你就一大早的给端水,原来的主子就不要了?”凌斡旋逮着机会就转移话题,顺口就是讽刺,想来如此不用太过尴尬,“好歹也是公主较好,伺候得好了说不定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对女性当是要照顾。你要想我给你端水,去投个女胎来我也一般对你好。”
“柚子,小少爷这是被冷落了,嫉妒不满。美人当前可是不分男女,你也要学着怜香惜玉。不过……这种风流快活的事还是让本大爷来做最为妥当。”
翰琉又是一个趁人不备、防不胜防,顺手偷香动作就是快,贴了凌斡旋后腰往下指尖一滑,整个手掌沿着臀线揉压,还不忘伸了指在股间一捋挑到尾骨,感到凌斡旋整个抵触地一抖,翰琉便上身一倾,贴了他后背,抬头玩味细看他神情:“小少爷,可是舒服满意?”
凌斡旋抽身转动脚步拉开距离,早上那个梦境又清晰忆起,耳根仍红,满腔怒气,掌风就起,口中不忘怒骂“妖人”,却及不上柚动作更迅猛,声音更大。
“你摸什么摸!快给我洗干净了!”
柚扯了翰琉的手就往水盆里浸,从手掌心搓到指尖,恨不得搓下一层皮才罢休。翰琉阴了一张脸,捏起柚的下巴:“好大的胆子,你敢拿给女人洗过脸的水给本大爷洗手?还要搓掉小少爷臀上的香艳之气!”
“你就该多沾点女人的味!”
这头闹起来,全然不顾凌斡旋作何感想。
“你们什么意思!当本皇子是粘了晦气的衰神?”
鹞季扯了扯凌斡旋袖子,笑着安慰:“这是因为大家喜欢小旋,想让你开心才跟你闹着玩。”
开心?闹着玩?本皇子就要被你们这群混账气炸!
怒气狠话就要冲口而出,瞪眼却见鹞季握着手腕,许是想遮了那被捏得发红的痕迹,而那红不久就要淤积成黑。凌斡旋骂不出口,想着还是再好好道歉为好,就算回到王城赔个玉石黄金也无妨,却感一旁小吃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动静,着实像在防他,又一板脸抿唇,复开口便是冷淡:“早点和你们这群人散了,确是能开心一丝半缕。”


望断无尽第三部——曲终人散[楔子五]

绕过几道窄巷,甚至有时要在看似无路的地方钻入一旁木板隔绝的庭院,石板铺就的道路粗鲁而明显地叠出道路,偶尔会在庭院里看到人,看到柚时略微惊讶地仔细打量,目光追及而去,可看到跟在身后的小吃便砸咂舌,继续蹲一边打发时间地看月亮。
来到一幢两层的屋子,大小可及王城大酒楼,黑色的柱子撑着阁楼,下面许是茶庄,大半夜的就只有招牌在风中作响。沿着屋角转了个弯,便见通上阁楼的楼梯,不长,可在一半处打了个转折,就这样把尽头的事物藏在黑暗之中。
小吃仰头去看,窗户紧闭,不知里面动静,侧耳细听,似有人声鼎沸,可辨不清喊的何事。
“劳烦你在此等,约莫1个时辰我会从那窗子下来。”柚拇指一顶,随意指了个窗户,同样关得密不透风。小吃也不多问,步子移到那窗户正下方,便站得笔直不动,目视前方,也不知这暗夜窄巷里有何事物那么有看头。柚心中暗笑鹞季那缺根筋的竟然能捡到这么个乖巧的大便宜,真够幸运。
夜风过巷,仅隔10尺不足的巷子“呜呜”若鬼嚎,柚将卷了手里夹于腋下的外衫递给小吃:“那便有劳了。”
小吃将那外衫展了,正好又是一阵寒风扑面,乌发随风扯了丝丝缕缕黑线,他却将外衫盖了柚身上,柚终忍不住笑了:“师傅说实诚人总几分看着呆傻,骨子里却最会照顾人,也想得细心,怕说的就是你这样的人。”
柚将外衫裹了小吃身上,再嘱咐他老实等着,回头看了3次,才奔上那楼梯,转个弯,脚步声消失在尽头。小吃望了望楼梯,目光收回,想着柚的身高知道自己肩头,自言自语:“好小。”
一只黑猫从黑暗中溜过来,两眼晃着油绿的光,蹭了小吃脚底,他又道:“好小。”

望复地处赤燕内陆,离王城远,并非什么重商之地,虽是大城,却无甚特殊之用。若说处于赤燕与银麟边境,又与边境第一城的居龙不同。居龙唯有陆路相连,久而久之便成两国商贸主城。银麟商货沿琥珀川水路而下,过的是运河关卡,望复不近琥珀川什么好处也沾不上,被搁置一旁只好自给自足,算是赤燕几个大城中最为萧条的。许这不甚起眼也是好处,望复如今便是依这点黑市交易尤为繁盛,行内人各自知道,白道黑道也各自通晓,个人取其利,只要别做得太过火触了王法,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柚听翰井岚说过,望复黑市奇货可居,办得最多的便是拍卖,这还能在光天化日之下,也算正当行当,若到了夜里,揣了钱的商人兴起乐一乐,在望复没有花街柳巷,独有藏于深巷中的赌场。
楼梯尽头站了名满脸胡渣的大汉,看穿着像个乡下人,那两硕大的拳头捏着环在胸前,见一名淡啡发的少年走上来,本闭目养神,这就挑了一边眼皮,鼻中威慑的哼声。柚从怀里掏了钱袋,数了几枚散银,大汉伸手,他便把那碎银一枚枚按他掌心,并一字一句道:“按、理、得、发。”
大汉咧嘴一笑:“小小年纪,还挺懂行的。”
这“行”说的就是进赌场的这一番动作。站门口的本是守卫放风,若官府来查抄,躲在巷道里的眼线先一步通报,他在这一吆喝,赌场内立刻鸟兽散,影也抓不着。还有一用便是收进门钱,意在看你是不是穷鬼,若这点钱也出不起,就是来赌场瞎混看热闹,最好快快闪人。也不知从何时起,许是图个吉利,这看门的被称了门神,还是财神爷的门神,进门给钱取了好听,叫“通财路”,说的‘按理得发’四个字,是叫门神通报财神爷,我这就要去捞一把,留个神担待担待。
“既要发,不阻。”大汉高兴,推门让柚进去,自己也回了句吉利行话。
一踏进门,柚便浑身来劲了。赌场外头看着不怎样,里边却是宽大得很。屋顶上吊下一溜儿的红筒烛灯,照得人脸红彤彤的,比过年还喜气。三大张赌桌,张张厚实,不用细看纹路着色也知是上好木材。一侧隔墙垂帘,乃是赌场堂后,若赌的物大、赌桌上的人面子大,赌场主便要从后堂出来一会,或作公正,或上桌押宝一赌。
柚无甚爱好,只最喜赌场气氛。爱听赌桌旁人人叫破了嗓只为那3枚骰子几点红点,骰盅一揭,几家欢乐几家愁,在他看来甚是有趣。而荷官摇骰,声音滚滚咕咕,偶尔做点小动作,便是将一桌人命运抄他手里,他两手一摊,却装一身清白。这是骗,是作假,可柚仍是喜欢,也明为何喜欢。
赌场里挤了满满当当的人,只听叽叽喳喳议论声,却不见开桌下赌,柚正纳闷,后堂垂帘撩起,一名面色红润、弯眉长须的中年男子步了出来,议论声立时增大,柚听得人说道“堂主”,想来这赌场被冠了雅称“堂”,这堂主指的就是赌场主。堂主40出头样貌,步履稳健,步伐也大,几步已到了赌场正中,往一张赌桌一指,身后一名荷官步到桌子东侧一头,两手平伸一邀,该是请赌家入场。
本四散的赌徒全一拥而上,难得开大赌,怎能不一饱眼福?柚也跟着凑上前去,连推带挤总算是靠了桌边。赌桌上刻了16门格,一路视线扫过去,便见一只手五指敲着赌桌,从拇指到小指,节奏恰好顺序有节,仿似在弹着琴瑟。顺着指尖过了手腕,淡蓝的衣衫烛光下微泛着深青色泽,可见布料绝对上层。
果然穿得就名堂讲究,要不也开不了望复赌场的大赌桌。
心中定了对方来头不小,柚更是心思再细几分,直接抬头去看那人的脸,不料青蓝色的眸子若日光下反了光泽的井水,直刺得柚慌忙别过脸。似在吵嚷的人声中听得那人笑得尤为清晰,笑声含了有趣,又觉暧昧不已。
堂主也落座,张口说话,四下便静,看来威信极大。
“墨大人来我赌场,开口便是要赌大的,承蒙墨大人看得起,可问赌的何物?”
“当然是稀罕货。只是能值几个钱,我这外行人看不出来,便请堂主定个价。”
一个布包四四方方摆上赌桌,只看男子抬手放下,动作甚轻,布包内的事物许无甚重量,赌徒们都擦亮了眼睛等看价值连城的宝物大放异彩,男子也无心吊众人胃口,三两下把布包一解一掀,露出的也是四四方方,只书卷一本。众人极是扫兴,堂主却是目瞪口呆,半晌才说出话来。
“这、这可是翠雀长公主——宝玉公主的手稿原本?”
“宝玉公主连得三回‘一承’之称,就算翠雀人才辈出,也是百年才遇这一人才。这手稿乃是今年为‘彤荏祭’所创的一本,若说是珍品……”男子眯眼弯唇一笑,自有一番媚态,“如此说,可为过?”
“不!不!半点不过!自古书中自有黄金屋,宝玉公主大作字字珠玑,何况又是手稿原本!”
听堂主感叹不已,又见他两眼放光怕是没有这赌桌相隔,早就扑上去想尽办法占为己有,众人再次议论纷纷,不少都听过翠雀文满天下图遍山河,今日得见一本手稿能顶黄金宝玉,算是开了眼、长了见识。
柚见男子拿出的是常人难求、千金难换的宝玉公主手稿,又听堂主称其“墨大人”难免就要想到宝玉公主口中大加赞赏,不惜长途跋涉只为一寻的真爱之人,心中捉摸难断,最后还是打定主意小心抬眼去看。见的就是银发束带轻挽脑后,越肩垂胸搭了一缕,发尾微翘,他时而指尖捏搓玩弄,悠然扬手轻拨于了脑后,柚不禁随这动作看上他脸,眉弯眼浅笑,视线缓移又正对而来,托腮的手指尖滑过脸颊,最后唇角一点,挑逗的笑无声却已传至柚耳内。笑得他起了一身疙瘩,再不想去看第二次,只狠狠肯定:此等轻佻又混迹赌场之人,绝非宝玉公主口中的“墨大人”。
“墨大人用此等宝物来我赌场一赌,实乃我赌场荣幸,只是……”堂主总算是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旁征博引地将宝玉公主手稿夸奖了一遍,这便要谈实在的,“本赌场怕是拿不出等价之物台面上相赌。”
“哪儿的话,我也不过一时兴起想过过赌瘾,小发一笔作了盘缠倒在其次。我看堂主这赌场一晚上庄家吃的也不少,就把三日所得拿来做赌本好了。这点小钱对堂主不过九牛一毛,我也不狮子大开口免得被人说闲话。两全其美。”
若手稿为真,其值可是大大高于这个数,只难就难在真假难辨,若不像堂主这般见惯奇货、眼光独到之人,怕是无人敢妄断。手稿书籍什么的带在身边不能当吃抵用,不在此处出手,可就过了这村再难找下一家店。想到此,柚不禁要疑这位墨大人过赌瘾是次,赚盘缠才是主。
堂主捋须,答得爽快:“好!只要墨大人不嫌弃本赌场三日成本,我自不拒绝。再问,墨大人想如何赌?”
“牌九太过麻烦,甩骰投琼便好。”
听这一说,众人又惊又奇,耐不住又讨论起来。牌九较单纯投骰以点数论输赢是复杂不少,一般开大桌众人聚赌时常用投骰,若要赌大赌宝,往往就要赌牌九。这墨大人宝物摊在手,一场投骰赌了就行,未免儿戏。
柚这下可蒙了,难道此人还真是想随意赌赌过过赌瘾?
堂主可不管那么许多,这么简单能定输赢早就乐开花,何况荷官还是自家赌场的。不知这人是不是钱多了成疯,要么就是心血来潮把脑子撞坏了,这番赌法根本就是把宝物拱手呈上。
“墨大人爽快!投骰数点最是干脆!正好本赌场新来了个小荷官,我见他生手一直让他下面练着还未用过,这便让他上来摇骰,也免墨大人疑心我们这的荷官耍手段。”
台前的荷官听了立时退下,不一会10个钱袋鼓鼓囊囊地就由下人双手捧来摆到堂主手边,而帘后内堂传了唤,一名看似生怯的荷官便疾步奔出来,冲着堂主和墨大人两方作揖。堂主点头让荷官做了准备,便问墨大人可否开始。墨大人又指尖敲敲桌面,道:“堂主,今日一场赌这么多人围观,我俩只是摇骰也太过扫兴。我想改个玩法,诸位不妨听听。我从在座诸位中点一名与你的荷官一道摇骰,荷官摇2枚,我选出的人摇1枚,照样先摇骰后下注。这骰两人一起摇,骰盅一起揭,赌的是单门与旁门相结。堂主意下如何?”
又是答应得毫不含糊,怎么看堂主都是十拿九稳,不过墨大人伸手一点,堂主一看,脸不禁绷了。赌场每日来来往往数十人,虽也有许多外地客,可但凡来过赌场内必有人记得,堂主眼色下人,均无答案,便转眼再上下打量那人,不过一名长相普通、刚入舞勺之年的少年。
堂主笑得和蔼,问道:“可问这位少爷名姓?”
峰回路转,柚不料被这么一点就拖入这趟浑水,措不及防,愣了愣才答:“无姓,单名柚。”
“柚少爷,可愿意如墨大人所说,替这场赌局摇骰?”
本是打算来赌场赌一把赚够6人盘缠,现在这背运地一搅和,答不答应往后也别想在这赌场赌了。背就背了,可不能全背,赌不了也得玩一把,这才是真真正正过赌瘾。
点头答应就挤过人群往荷官身旁一站,墨大人还是那般笑得令柚不舒服,眼角不时瞥了那笑脸,总觉得像谁,却是想不起来,正好荷官把一副骰宝递过来,手中三枚骰子分了一枚给柚,他便手中掂量掂量,心思不再于墨大人身上,试了一下顺手,甩的两下是在赌场看多了荷官模样学来的,赌徒们见他年纪小还认是半夜偷出来玩新鲜的小鬼,这下都啧啧叹了,更有人点头硬断“胜负难料”。堂主却又变回不慌不忙的十拿九稳,内行看门道,柚那两下不过肤浅偷学,不足为惧。
墨大人已经兴致勃勃,拍手催道:“快开局!”
“好!今日高兴,咱们就三局两胜定输赢。”又是一个前所未有,气氛算是炒得够热了。
堂主随手就把钱袋推上12点门,这下11、12、13就是被他下了注,墨大人两旁看看,该是看8吉利,便把手稿往上一扔,他是动作潇洒漂亮,堂主已当那是自家宝物,心疼得直皱眉。
赌家已下注,这边就一起甩骰。柚虽是第一次,起手落式却是把握恰好。他甩时也无太多心思,只偷眼看身旁荷官,甩得缓慢,起手左右摇晃幅度甚大,看来真是新手,手生得比门外汉都不如,落式也不干脆利落,软绵绵地半空磨蹭,见柚要停手碰桌才慌慌张张一按而下,看得旁人都抹一把汗。
聚众开赌的时候人人激动,下了注就该喊得嗓子痛。大赌不同,赌的不是自己身家,看的就是平时未碰过的赌法,猜的好玩是花落谁家。四座静悄悄,咽了口水就等第一局答案揭晓。
两人手按骰盅上,同时起盅,三枚骰子红点鲜明若相思豆,整整就是12。众人高呼“神了”,堂主拱手向墨大人,谦虚连道“承让”,墨大人更乐,还回道“不敢当”,仿似夺了头彩的是自己。
柚眉头紧蹙,无人察觉,伸手怀中摸出一物,一抛弧线,“啪”的落于手稿旁边,同样8点门。
“光摇没意思,我也赌一把。”
摇骰的人怎可下注?
这话未说出,堂主看了那落于赌桌上的事物,差点就被这句卡得喘不过气。柚下注的筹码这回可不用堂主多做评定,一块双燕衔枝嬉闹玉佩,不说那人看便明的晶莹剔透、油脂光泽,方才那一抛一落,清脆之声便入耳难忘。玉刻双燕,数来就有圆雕、透雕、阴刻、琢磨、抛光几种工艺,燕刻得活灵活现,喙中细枝也油绿鲜活,特别独到之处便是其中一燕头顶猩红玉斑,不管懂不懂玉,总要听闻赤燕独有的“赤燕玉”,指的就是这种。只一小块带了那如裹了血珠的猩红,可就是一辈子不愁吃穿,何况现在眼前拳头大小,还融了不知哪位名将巧夺天工的手艺,看着就只能脑子里“哗啦啦”响——光数钱。
一晚上两件宝物从天而降,堂主差点被砸晕脑,咳了好几声算是把持住,总算说句明白话:“摇骰的怎可下注?若柚少爷想赌,便等墨大人这场结了再……”
“堂主是怕我和墨大人串通一气?我是没法澄清白,可堂主与这位荷官也不明摆着站了一处?既然你俩与我俩无甚分别,我赌资和墨大人的凑一块,剩下两场便可看胜负,省时省力。更何况……”柚指了指那10袋钱袋,“我不要多。若赢了,只要其中一袋,是否够便宜?”
堂主捋须细想,想来想去也是天上掉馅饼的大便宜,再加上两样宝物这么摆在眼前实在按耐不住,瞄了一眼荷官,吼了声:“好!”事不宜迟,他便把钱袋往14门挪。
“不忙。既然墨大人开赌能定个规则,我也提个不情之请——待我检查检查这骰子。”
不等堂主吩咐,荷官便将自己两枚骰子递上,柚抛了抛,质检揉搓,还了荷官:“我这一枚你要不要看看?”
荷官笑:“自家骰子什么样我心里还不清楚?”
柚点点头,把骰子往胸前一握,扔入骰盅:“这便开始吧。墨大人要赌哪一门?”
“既然你我一边儿的,当是你赌哪我赌哪。”墨大人靠了椅背舒舒服服地坐着,一动不动手稿。
摇骰再开。荷官仍是那般生涩得不干不脆的动作,柚不再看他,一心盯了面前赌桌上一点,这次落式气势十足,“啪”的一声似震了赌桌一层薄颤,众人均退了退,想他押上大宝贝该是要豁出去了。柚这才偷瞄荷官,见他无甚反映,不禁心中念道:“若要装生手,这一处却是不像了。”
“快揭!”
堂主明显沉不住气,起身就催,柚笑了笑,与荷官一道掀盅,这结果又让众人骚动不已。8点。一点不多一点不少,堂主脸色一白,也是不掺半分杂色。荷官惊得都愣了,半晌才想起去看柚,仍只看到一名平凡少年。
“堂主,下一局可就是终局了。你这注是不是要挪个位置?”墨大人招了招手,“这人多了闷,闷了就热,热了就渴,怎么没口茶喝?我可是渴得嗓子眼冒火了。”
“还赌12!”什么讨茶要水的话堂主是半句都听不进去,愤愤往钱袋上一拍,“墨大人也不动?好!这便来终局!”
话音一落荷官就急急忙忙起手摇骰,实在是想不明白好端端板上钉钉的点数怎会有变。他虽在这赌场第一次摇骰,可摇骰这行已是干了多年,荷官中什么手法没见过没听过,只要瞄那么一眼就能看出破绽,唯独康洋花街一青楼女子,平时兴起甩骰,老千是出定了,他硬是看不出其中手法。想东想西也无用,荷官静下心耳听柚骰子撞骰盅的声,他耳朵极灵便,听声若见骰子在面前滚动,柚落手,骰子在骰盅了弹了几弹他都能数得出,一旦静下,心中便有定数。
荷官看向堂主,这次可是好好听了,决不会有错,一旦接盅就是稳赢。稍吸一口气,一揭,骰盅里两枚骰子点数正是自己计算,而看柚骰盅的那枚,他硬是擦了好几次眼睛都不敢相信。三枚骰子点数加起来为9,照了单门与旁门相结的赌法,仍是墨大人赢。无话可说的三局两胜,荷官不敢去瞧堂主的脸,呆看骰盅里的骰子,听得柚压低了声音一番说话。
“骰盅一落,便是‘盖棺定论’,这下手不能犹犹豫豫、磨磨蹭蹭。骰盅一掀,那叫‘升官发财’,起得也要不含糊,你这拖泥带水的,让人可是不爽。”
荷官转脸瞪了柚,面上凶狠,心中可是窘迫不已。自己练了多年的最后一手——揭盅换数被一下看穿,可如何是好。虽他说得隐晦,是给自己留足后路,不致在这赌场做不下去,可脸仍像被狠狠抽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烧得痛。想也未想便抓了柚的手,大喊:“你使诈!”
堂主刚才还一骨子没力气的酥软,这下又跳了起来:“果然!我就觉得不对劲!你们两个果然是串通了来砸我场子!”
呼啦啦一群打手就围了上来,墨大人被拧了双手按到赌桌上,柚手腕被荷官捏得跟上了箍,老虎爪一般抓得死死的。柚笑了笑:“我使诈,你也不是?还连使两道,可不是生手能做得密不透风的诈!”
糟!这下可是十拿九稳的真被这小子看透了。若是逼他,急了他就全说出来,别说望复的赌场,怕整个赤燕的赌场也容不下他。
荷官心里又急又气,硬逼了一身冷汗,堂主还在嚷嚷着抓人,突闻赌场外门神乱吼一气,众人心中纳闷,转身去看究竟,便见门神按了门板整个人摔进来,连滚带爬地边逃边喊着“堂主”,而一人紧随闯了进来,夜风灌入,灯火晃动,人影绰绰,黑甲乌发,烛火下面色若白玉石反了冷焰,身板笔挺,比众人皆高一头。虽是气势惊人地进来,他挪动步子巡视众人时却无半点脚步声,待得看明他一张冷峻的脸戴了半边面具,右眼深蓝能让人一看就有几欲被吸入最底的黑暗之惧,一赌场的人才知道怕,才知道都在不自觉地后退。
一抹轻盈的黑影从那人身后窜起,落于赌桌上,幽幽一声夜猫啼,瞬间众人就是哭爹喊娘、抱头鼠窜,就跟煮开的粥没差的。
柚趁乱甩了荷官的手,蹦上赌桌,那黑猫也着了惊从他脚边一溜而过。他先奔了玉佩而去,躬身刚要去抓,墨大人却更快了一步,也不知他何时被松了钳制,手稿揣入怀中,指上钩着玉佩,又是对着柚笑。柚只觉着人实在可恶外加麻烦,但时下情形由不得他跟其理论,只好先转身抓了堂主一袋钱,冲着在拥挤逃窜的人流中跟柱子一般屹立不倒的不速之客叫道:“小吃!”
小吃一唤就马上动作,与人潮逆行,非但不受阻,还一路撞个人仰马翻,看也不看地往人身上一踩,一跃而起,双脚稳站赌桌上,正是落了柚身边。
“那人也一并带走。”
顺着柚一指,小吃单手拎起墨大人,一扛就放肩上,墨大人也不惊,倒是欢喜得很,拂着小吃的背就唤“美人”。
小吃任由莫大人乱摸一气,仍是挺直腰板,看了被人群堵得死死的门,单手虚空一抓,仿若赌场暗处黑雾聚来,凝他掌中一伸一展,红色枪绫抖出,枪头寒光破暗,漆黑长枪便成形于手。这下突然冒出寒兵利器,众人更是往死里逃,门框就要被挤爆,又听脑后舞枪弄棒的呼呼风响,众人赶紧机敏地闪到一边,霎时让了条大道,小吃便推了柚走前头,扛着开始亲吻他头发的墨大人,目不斜视地走出赌场。

三人总算是钻出暗巷来到大道,听得见更夫敲更的声音,看来堂主再想追也不至追到此,反正出来那会堂主也整个吓傻了,怕是想追也叫不得人追。
柚喘匀了气,有惊无险也弄得他汗流浃背,夜风刮着只觉舒爽,看了看小吃,笑着拍了拍:“亏得你上来。我还认你会傻愣愣地呆在下头。”
“因为有杀气。”小吃把墨大人放下来,那人还是挽着他胳膊不放,“这么大个的,是谁?”
说什么大个,你块头才叫大。
总不能当面挑救命恩人话里的毛病,柚心里说说也就过,推了墨大人靠边站:“别再蹭了。这人你不能碰,若是掉了一根汗毛我回去可得遭罪。”
“原来这个大美人不是小柚的啊。”
开口就叫得那么亲热,柚打了个冷颤,想来再不回旅店换身干爽衣服,明天就得伤风感冒。
“那玉佩也不是我的,你拿了就快还来。”柚把钱袋打开,匀了一半给墨大人,“堂主也太过小气,虽我是使了诈,他们也有错在先,我就是看那荷官揭盅时还使手法变点数,死人棺材也做手脚——气死人。话说回来,最后怎么也算我们赢,只拿这么一点也合情合理。”
“小柚何时做的手脚,可否说来听听。你摇骰之时魅丽非凡,我看得晕晕乎乎,就想摸你纤纤精细的手,看都看……”
“查骰子的时候就给换了我自己的骰子,往后手法是不可说。”未免墨大人越说越不入流,柚赶紧拿块随身带的帕巾给他包好银子,死劲塞过去,“拿好!玉佩还我!”
墨大人收了银两,玉佩也在手,晃了柚面前:“你可接好了。”
玉佩晃悠悠的,墨大人又是笑呵呵的,怎么看都是耍人。夜风越来越猛,汗凉冰冰地粘了身子,柚浑身不舒服,只想快点回旅店没功夫玩这小孩把戏,便一把抓了墨大人手腕防他半道抽手,再伸手去拿玉佩。玉冰凉的坚硬感刚稳稳当当落入掌心,腰上突被墨大人揽了,力道加上,身子便被强行贴了过去,柚跟翰琉那么多年知道淫徒就爱冷不防做见不得人的下流事,可脑子动得快,身子反映不及,唇上压了火热湿润,只来得及咬紧牙关,齿上还是被墨大人的舌细细舔了一遍。
一脚不客气地就踹在这混蛋身上,往地上吐了一痰,抹抹嘴,心想这世上还真有跟翰琉一般脾性的家伙,成天就是发情发得不着调的野兽。
“小柚似乎不惊讶。怎么?被偷袭惯了?”干了坏事还像刚开了个玩笑般,一派轻松。
“八九不离十。”柚挥挥手,“行了,咱们两清。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两不相欠,两不相见。说得难听点就是别再让我看见你。”
“别说得那么绝情。好歹我收了你一个吻,下回得还你一夜风流快活。”
跟这种人是说不到一块,柚不再理会,拉了小吃扭头就走,拔足发足了劲走,生怕那家伙粘人地跟上来,直走到旅店后门才回头确认,人影不见,总算松了口气。
“本不想用这手……算了,你不仁我也不义。”柚从怀里掏出一卷书卷,正是宝玉公主的手稿,“这本是公主的,我顺来物归原主也无错。”
一直未发话的小吃不解:“顺?”
“就是趁人不注意顺、顺手拿来的意思。”
小偷小摸的事可不能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说,柚随意含糊其辞,怕小吃细问,推门入内,走了两步转身见小吃还在捉摸那句话,伸手虚空做着动作,不禁觉得这人个头大心思却比孩子还小,跟鹞季正得一对。可那如鬼神般的枪技,加上方才在赌场显露的阴厉气势,绝非常人。
不像人,如鬼。




望断无尽第三部——曲终人散[楔子四]

翠雀乃与苍螭联盟的小国,不喜争斗,国民均好舞文弄墨。据闻孩童4岁便能吟诗10首,6岁便初蘸墨能宣纸上挥毫作画,虽往后成就高低不同,却是品文赏画的性情已浑然天成,就算做了乡野农民,闲暇时也要写写画画,互相交流,自是别番快活。因这种种,名声堂堂响遍诸国的大文豪、大画家多出此国。各国有权有势有地位的人,家中堂上若不有一两样翠雀叫得上名之人的诗词歌赋、雕琢画卷,那便要被人背后耻笑莽夫,再富丽堂皇也是山猪坐厅堂——脱不掉一身泥骚味。
每年逢春,山青水秀的翠雀开了荏花,艳红嵌白蕊的花瓣一散,因而荏花开之际在翠雀得称“彤荏”。此番美景在翠雀国民眼中自不只是季节征兆,而是在纷繁花叶中感时伤景,提笔便是文中寄思画中表意。因着这思如繁花不败,也在鼓励国民将创造新作品,将自身心思聪慧一一展现其中,翠雀便举行与春季百花争奇斗艳不相上下的拼文斗画“彤荏祭”,由各省聚集该省作品加以筛选,再呈递王座下,由王上亲自评点选出最优。在翠雀国民来看能得那最后最高之赏——文之“一承”、画之“零驱”之称是一生之荣耀。而在其余诸国,便是候着这一文思泉涌、佳作百出的时节,如饥似渴地饱读翠雀新作,顺道更要感叹一番翠雀行思巧妙,外人难及。
柚拜师翰井岚,多少沾染他品读书卷的喜好,翠雀的作品从诙谐逗巧到艰深硬派,他均有通读、熟读,往往一卷下来都不得不折服于翠雀作品天马行空的想象,而今日得见自称宝玉公主的女子,往来交谈,谈吐之间,更是对那根深蒂固代代相传的想象力五体投地。
一行人离开云屏山,走官道欲半日内赶到望州大城望复,一路上宝玉公主不忘“救命之恩”,诚心诚意念念叨叨:“诸位今日救小女子一命,大恩大德无以言谢,涌泉相报是自然,只是小女子已心有所属,这次出来就是为了寻找相思相念的那人,因而请恕小女子不能以身相许报答诸位大人。”
说到“相思相念”,碧玉年华的宝玉公主羞红了脸,扯了袖子掩了半张脸,却是幸福地咯咯笑个不已。翰琉边走边顾着眼光在小吃和凌斡旋眉眼、下巴、胸前、腰间来回游弋,宝玉公主的话全当耳边风。小吃被鹞季扯着,合着他的步子走得时快时慢,听他天南海北地说趣事,偶尔还抬头看天上飞鸟,跟着他念那鸟儿的名字。凌斡旋衣上的尘灰本就让他不舒服,前不久还绕着他转的鹞季现下跟个大块头讲得不亦乐乎,心中有气,狠狠把鹞季拽了身边,厉声重申“你是本皇子的玩具”,听得翰琉不阴不阳地一笑,身后宝玉公主还在叽叽喳喳个不停,他便气不打一处来,转身瞪上柚。
“跟班!那女人犯什么癫痴?这里哪个人说要她‘以身相许’了?”
“对女人说话别那么不文不雅。”柚翻了凌斡旋一眼,“宝玉公主来自翠雀,翠雀人本就爱凭空想象,那‘以身相许’之说该是她自行得来。稀松平常。”
“有个女人在本皇子心情不悦之时吵吵嚷嚷,算什么稀松平常?若是平常,就快让她闭嘴!”
柚本就对宝玉公主身分真假颇为在意,而真假与否又关系翠雀现今状况,此刻正好顺水推舟免了贸然独自交谈的尴尬。他看了看翰琉,见其兴致勃勃地挑逗凌斡旋变本加厉的不耐烦,便放慢脚步退了宝玉公主身侧。
“宝玉公主……”斟酌再三,还是先敬称。
“岂有让救命恩人敬称之理?柚大人唤‘宝玉’便好。”宝玉公主抿唇微笑,衬了脸颊桃红,确实颇有公主之色,“柚大人有何吩咐?”
柚向翰井岚学习也有4年之久,能说会道自是颇有小成,可与女子这番客气相谈终是第一次,便拘谨不少:“只是想问……宝玉身为翠雀长公主,千里迢迢只身来到赤燕,所寻之人是何许人?”
宝玉公主惊呼一声“哎呀”,把前面四人均引得纷纷回头,她便又一捂脸,红霞乱飞地说开了:“当然是要找小女子朝思暮想、情投意合的真命天子——墨昱墨大人!我们除逢在‘彤荏’时节,当时小女子只在梦中想过能相许一生一世的有情人于风中飞扬的荏花花瓣中徐徐而来,因此那天在花架下托腮任思绪驰骋,听得那好听的声音唤了句‘姑娘’,晃神之下去看,花瓣间便是笑容让小女子心跳不已、脸颊发烫、不知如何是好的墨大人!小女子忘不了那草长莺飞的芬芳,忘不了垂柳倚风的轻柔,忘不了墨大人牵着小女子的手……”
“春天的花架有很多毛毛虫!会吐了根丝就这样晃下来,风一吹就摇摇摆摆……”
繇季好不容易在铺天盖地的相识羞涩辞藻中找到自己懂的词汇,刚一插嘴,话未说完,方才还沉醉在如梦似幻回忆中的宝玉公主凌眉瞪眼,河东狮吼:“闭嘴!不解风情的小鬼!不理解字里行间爱的真谛的俗人!”
众人未反映这般突变,余惊未定,宝玉公主又化为娇羞的情窦初开女子,继续絮絮道来:“墨大人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只是站着也能让蝶羽翩迁环绕不断,许是那些美丽的主儿也为他心醉情迷。只是谈笑也能让黄鹂雀儿噤声细听不闹,想来那些唱歌的主儿也为那沉声细语、浓蜜情话神魂颠倒。每天晚上,我们在花架下赏花赏月,墨大人总是温柔地搂着小女子,贴着耳朵讲些趣事,逗得小女子开心……”
听宝玉公主一番形容,翰琉脑中早将那墨大人想成绝世惊天的大美男,音容笑貌也自刻画入木三分,宝玉公主朦朦胧胧地描述之声,已经成为他和墨大人花前月下,纠缠一处的陪衬,突听到“贴着耳朵讲些趣事”这段,便自行想了面色通红娇喘之时道的淫靡蜚语,禁不住感叹:“原来在翻云覆雨时讲些黄段子也能增进气氛。如今才知晓,大爷我真是修炼不足。惭愧惭愧。”
宝玉公主听得这赤裸裸不上台面的话,惊声大叫着躲于柚的身后,柚狠瞪翰琉,刚要警告别在不见世面、深闺教养的公主面前直言这种下流龌龊之事,宝玉公主又羞答答地道:“墨大人不做这种粗俗之事。他知书达礼、行止得体,是个翩翩君子,平素的公子哥儿及不了他三分,就是皇亲贵族,他一身素色衣衫也比他们威风气派,骨子里就是好看。”
凌斡旋这个正统赤燕玖皇子听到这话可不能再充耳不闻,不屑冷哼,道:“你可是见过真正的王族?并非旁支,而是正亲。旁支余脉的三教九流之徒本皇子不去计较,可要是嫡子正亲,不是光靠一身衣衫皮囊来透出霸者气派。你一番吹嘘瞎捧,不过妇人之见!”
“小女子当然见过真正的王族!小女子堂堂翠雀长公主,不是旁支,正是正亲!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可小女子一言一语都是实实在在,无半分虚假。只是你这小屁孩没见过墨大人,又嫉妒墨大人一表人才,说出这些尖酸刻薄的话,不害臊!”宝玉公主一提到情人之事就立马脱胎换骨,也不看凌斡旋摩拳擦掌地就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过来揍人,悠悠加了句,“不过,你这种连给墨大人提鞋都不配的小孩,小女子是不会和你计较的。”
一言把凌斡旋最后的理智都给轻易扯断,若不是鹞季恰好拉了他手,指不定宝玉公主现在身手分家,只是鹞季不明状况,一个劲地说要帮宝玉公主寻那位墨大人,惹得凌斡旋狠狠捏得他手生痛,心情仍是极差,再度恶狠狠地瞪着柚,让对方知道自己又要遭池鱼之殃。
浑身觉得乏力地挪向凌斡旋,摆了悉听尊便的样貌。
“跟班!本皇子让你叫那女人闭嘴,怎么她口无遮拦地还说个不停!”
“那当然是——”翰琉故意拉长了音,眼角瞥了柚无甚变化的脸色,故意一步凑近,双唇处于若即若离的位置,“小柚子心花怒放、欲求不满,想讨个老婆。”
“把你的兽性收起来。”柚拿过翰琉的长刀,大退一步,催了众人先行,“傍晚前赶到望复,快些赶路。”
“小柚子,你是怕露宿荒郊野外,半夜三更我兽性大发?放心,即使是光天化日本大爷也是欲求不满的。”
说着指尖一捋小吃腰际,却不见小吃作何反应,只仍愣愣地迈步跟着鹞季,口中念道:“昱为光者,有照耀之意。日以昱乎昼,月以昱乎夜。其形闪耀,不绝人眼,过目难忘。”
没料他看着呆呆傻傻,竟能脱口道出文辞之解,虽说法简单类于前人古话,却是精简准确,不多半字,不差分毫。再加他那来历不明的黑色长枪,与三神器之一的神枪一模一样的名字,柚又对其平添一份疑云,一下陷了沉思,不妨翰琉揽了他的肩,唇贴耳畔:“柚子,不要乱打主意,他可是大爷我的猎物。”

日头稍偏西侧,暑气未减,望复城内街上仍是熙熙攘攘,只是人人挤了那屋檐底,避了日头满头大汗地前行。鹞季常在鸢国,辽阔无边人烟稀少的草原看得多了,眼下人挤人、接踵磨肩,还有货郎叫卖,商铺商品琳琅满目,看得他目不暇接、眼花缭乱,没走几步就被新鲜事物吸引得忘了走,凑上去又看又闻,还想把糖葫芦、麻花糖直接放嘴里尝。小吃就跟个粘人的柱子似的,鹞季走哪他走哪,鹞季停哪他站哪,不是堵了人的路,就是那阴森脸色扰了别人生意,偏偏无人敢说,惟恐避之不及。凌斡旋不懂山间飞禽走兽花鸟虫鱼,对这宫外小贩街市也是一知半解,可被鹞季拉着问了又不好说不知,一板一眼地瞎编,还说得头头是道,鹞季听得两眼放光崇拜不已,拉着他手臂东跑西窜,问东问西,他也心情大好,动不动就要掏钱给鹞季买东西,只是身无分文,唯一掌钱的又是商人翰井岚的学徒——柚,自是这不许买那不许买。
往时呼风唤雨,他说一身边的臣子不敢说二,现在却被个小自己2岁的平民小子连说几次“不可”,一仰头,仗了身高鄙视而下:“师傅教得你行商之道,可不是教你掉钱眼里。”
“少爷若要买也不是不可,把你那份买新衣裳的钱拿了,也该能买多几串糖葫芦。要嫌不够,就把这几日你的住宿盘缠也拿去。”把账一算,见凌斡旋不再出声,柚又道,“师傅只给了我三人的来回盘缠,本认救了鹞季回去便好,不料多了三个吃闲饭的。若不省着点,就只好挨着风餐露宿回康洋。”
凌斡旋心知自己也添了份麻烦,只嘴上不愿服软,扁了嘴不言语,却是拉了鹞季不再东跑西跑看热闹,为免再说到钱的事,便看了鹞季,转了话题:“师傅要来救你,可是你们认识?”
“岚叔和我爹娘认识,岚叔的侄儿还和我爹娘是好朋友。”鹞季脑子一转,也想起某事,“小旋叫岚叔‘师傅’,难道和柚子一样是岚叔的徒弟?”
看了鹞季一脸兴奋地想听答案,凌斡旋却是心中不愿想起,并非不愿想起学徒之时的点滴,而是不愿想起让他有这段记忆的那个人。别过脸便是冷淡生硬,推拒得一干二净,又是拒人千里之外的玖皇子。
“本皇子的事,岂能任由你过问。只是个玩具,乖乖跟着便好。”

行了一天路,柚也由着众人点了一桌好菜,酒足饭饱,算了算余下盘缠还在预计之内,要了几间房,把众人安排妥当,便和翰琉知会一声带了小吃一道出门。翰琉半真半假说道敢偷香就立马把他捆床上好生调教一番,柚惯常回了几句,说得最严厉的就是别把那污言秽语挂嘴边,翰琉是照样不听,躺床上自言自语要去花街探探宝。柚犹豫半晌,还是掩门出去了,到了楼下却见凌斡旋站在那似等了些时辰。
“少爷,不在房里休息,出来透气?还是说着旅店床板太硬,被褥太臭,你龙躯贵体睡不惯?”
“绕着弯子羞辱本皇子,若不是看在师傅面子,早把你大卸八块!”凌斡旋看了小吃一眼,一把将柚拽到一边,“我给你那玉佩可还在?”
“在。是想要回?”
“那种东西本皇子给了就给了,怎会稀罕。那玉佩若是拿去当,凭你本事也能讨个高价,别说回康洋,就算带了 10个人再往返个7、8回也是够。”
柚盯着凌斡旋紧皱的眉头,淡色的眼微眯而笑:“想不到少爷还是挺懂货的。师傅那几月教的东西你是没忘,他若知道一定高兴。”
又是鼻中哼声:“本皇子当是有眼光。”
“放心,凌斡旋的东西我不会拿去当掉。就算往后拮据,我也不会让你太过落魄。师傅既有交待我照顾你,我自会遵守约定。”
凌斡旋反唇相讥、冷嘲热讽这番诚意,而柚也只是笑笑,心中不知那番话出口,是否真带了自己的感情。

夕阳已尽,夜幕铺天,未打灯在静夜的街道上走着,时不时有狗吠,角落的猫被惊吓,一声不吭地窜入巷子,又带着小吃东走西绕,渐渐偏了大道主街。无了两旁住家的灯火,夜色下小吃乌发更若吸了夜色,似要自生了活脱,而他行走飞快听无脚步声,柚追了他身后,喊了声“等”,他驻足回首,一身黑甲红边兀自刺眼。夜中有更浓的乌色移动,羽翼扑扇声,逆了晚风割了柚脸颊,只觉得凉意袭身,乌鸦啼叫,那乌色便收敛了,落于小吃肩上。
月光笼他身上照不出轮廓,只有那肩上乌鸦眸子精亮异常。


望断无尽第三部——曲终人散[楔子三]

一身黄底黑斑,是那翠雀深野的豹子毛色,有蛇身覆此色斑,剧毒无比,传闻毒牙毒液漫溢,滴落草间,方圆十里草木皆死,毒浸入土,十年寸草不生,无飞禽走兽敢近。自然,此乃夸大骇人之说,只此毒蛇毒性狠快却是属实,故得名“豹蛇”。
向来蛇主动扑咬,一为捕食,二为惊吓,豹蛇身长3至6尺,喜食鼠类、野兔,也食蜥蜴、小鸟,食人是不可,咬人多为自保。可像在凌斡旋营地顷刻咬死数十人,奇是奇闻,细细调查,玄机尽现。
有毒必有解毒草,被毒蛇咬伤,7步内必有解毒草。豹蛇解毒草名白稷草,瘦梗白花,用火化了灰,散了淡淡泥腥味,抹于伤处便可解毒。据闻用此草喂豹蛇7日,毒牙毒液尽空,蛇也将死。故豹蛇惧此草,闻其味而发狂,狂期瞎扑乱咬,凌斡旋扎营之地四周暗处燃了几小堆此草,有人暗中放数条豹蛇游走,豹蛇被那味道熏红眼,在味儿散去前,早就咬死不知几人。

山贼劫的财物各色各样,摞成小山,远看有质有量,真要人觉得做山贼活得滋润,可凌斡旋看着师爷翻得满头大汗翻出的几件衣服,本就脸色不悦,这就更为难看。
“这就是你说的绫罗绸缎?拿到宫里给宫女弹瓷器上的灰尘都要嫌料子粗!”瞪了身边缩着身子紧张得拔胡须玩的山贼头一眼,山贼头吓得赶紧跪地,比上香拜佛还虔诚,凌斡旋骂道,“猪头水脑!还不上去给那蠢货一脚!难道让本皇子弄脏鞋底?”
山贼头连连应声,连滚带爬地奔上去,怕凌斡旋更恼了拿他性命,也不省劲,冲着师爷肚子上就是一脚结实的,直踹得师爷滚撞到墙角,痛得直哼哼。
“赶快再给本皇子去找!找不到好的、满意的,就提了脑袋去见阎王!”
师爷痛也不敢喊了,点头哈腰地说着“小的去那边找找”,扶着墙根就钻出“宝物室”,还小心翼翼地缩着手臂,生怕擦了站在门边的柚。
“我可讲得辛辛苦苦,你好歹听了半句没有?”柚悄悄门框,见凌斡旋总算看了自己,只是眼神很不耐烦,“你帐中的熏香灯炉里也塞了白稷草,若没昨夜阴差阳错,你早就横尸荒野,还轮得在这挑衣捡穿?八成有人想要你性命,连你身边的人都可能是内奸,若有时间,还是担心下身家性命,想想有什么仇家因缘。”
凌斡旋指抵在头侧,表面看似百无聊赖,对柚的话漠不关心,转身背手踱出门外,这两步间已是理清头绪,心有把握,吊唇一笑,十足鄙夷:“谋害本皇子?就算不带‘凌云冷雨’,又有何人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来试试脖子?”
柚无奈叹气,跟着凌斡旋往山贼洞穴的正堂走。听鹞季说他俩滚下山坡,而后就是跟山贼大战,这番折腾下来,凌斡旋这身衣服破是没破,尘土泥沙、皱褶斑纹倒是齐备了,想他一届王族之身,平日衣装就甚是考究,此刻急着想换套衣裳也是情理之中。
“跟班。”凌斡旋停了脚步,道,“若是待会那蠢货找不到合意的衣衫,你就拿这玉佩到居龙找间当铺当了,给本皇子买套好的回来。”
玉佩说着就塞到手里,柚心中想着“王族偏执”,那句“你无聊没事差遣人玩”懒得出口,反正打定主意是不帮这玖皇子瞎跑,有值钱的就先揣着,免得转眼又不知他当石头乱扔砸了哪条狗,平白浪费。
“身为皇子,你身上该有什么验明正身的牌令吧?”
被柚这么一问,凌斡旋拍了拍腰际、胸前,眉头皱皱,又觉没啥大不了,潇洒挥手:“没带。”
“滚下山坡时掉了?”
“大胆!竟当本皇子面造谣!”
鹞季早就吧啦吧啦说得一清二楚了,你怎么不说他造谣。
“总之就是没有了。”省点力气,跟这脾气大架子高的皇子冲撞也没什么好处,“你留在居龙的手下可有能信任的?”
“没有。”
“凌少爷你品格是否太差了?”
凌斡旋提高声调,既是恼怒就必定要震慑:“本皇子堂堂王族,怎可随意轻信下人!”
“总之……你这次出来,亲信半个没有,还不知哪躲了内奸,玖皇子的令牌也没在身上。我看居龙你也别回去了,跟我们绕道直往王都延康,若是没法回宫,就到康洋,找师傅让他想想办法。”
柚所顾虑到的是打算害命的奸人已在余下人马内,贸然回去很可能对方见一计不成,赶紧趁回宫前来招狠的,免得细查下来反害己身。凌斡旋心中早知事情非同小可,柚这番考虑也是想到,只被对方先一步说了,显得自己还真像那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不通世事,不知人心险恶。
“你烦是不烦?本皇子什么时候回宫自有打算,用得着你在旁边叽叽歪歪?难不成当腻了那家伙的跟班,想转来本皇子这处当个端茶倒水的?”
凌斡旋耻笑一番,柚早就习以为常,搁下一句“那你就好好跟着”,不再看凌斡旋皱眉瞪眼,先一步入了正堂。

堂内捆了一溜子的山贼,大半被凌斡旋打得腿瘸脖子歪,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连哼唧的力气都没有。山贼头手下全成了残兵败将,得意不起来,没接到凌斡旋指示,一个人杵着也不是,灰溜溜地缩到伤残人员中,那缩头缩尾的样貌,仿似怕凌斡旋一眼不顺又把他揪出来。
山贼们是缩在墙角,翰琉却翘脚坐到山贼头的虎皮宝座上,那模样比山贼王还霸王。鹞季许是和翰琉聊够了陈年往事,转了半天没找到好玩的,玩起那面具人的长发来。面具人个头高大,提枪与凌斡旋能战得酣畅淋漓,一放下枪,端坐着就显得有些呆,由着鹞季编辫子,还配合着坐得更直。翰琉一见这模样,眯眼笑得贼,恰面具人坐于座下,弯身指尖一钩便挑起他面庞。
“美人,芳名为何?”
面具人盯着翰琉的脸看了一会,又转头去看鹞季,鹞季嘿嘿一笑:“我叫鹞季,你唤我小四也成。你叫什么名字?”
张口就答,声音浑厚:“魂噬。”
此乃赤燕祖王三神器的神枪之名,枪如其名,慑人魂魄、噬人精血,十几年前与三神器一并现世,现今神刀“凌云冷雨”、神弓“雷炫惊月”均有主,唯这神枪只留血雨腥风的传说,便又是销声匿迹。
柚想到亲眼所睹此人枪法,可是能与凌斡旋的“凌云冷雨”战得不分上下,又见此人报名并非玩笑打谎,内情看是有之,立马对翰琉使了个眼色,翰琉抬手表了会意,坐直身子,顺手勾了面具人发丝,贴于唇边。
“这名字可不好随意叫出,不过……”翰琉嬉笑不已,“只要给爱妾取个雅号便好。”
“……你什么时候纳他为妾了?”刚才瞬间竟然相信对方会作出严肃认真的反应,柚只能自认修行不够。
“不知爱妾觉得‘小菊花’这一号如何?”明明是脱口而出,连自身的品味都报露无疑,偏偏用的是深思熟虑语调。
“怎么听也不是雅号。”
“身为本皇子玩具,竟然下贱得去替这种人梳理!本皇子看你是有欠管教!”凌斡旋上前一把扯了鹞季,正眼也不看面具人,“看你可怜,本皇子就赏你个号——玖皇子凌斡旋手下败将!”
“个人恩怨太大。”
“我也取一个!”鹞季也来劲,张口就来,“叫‘小吃’。因为是‘食’!”
“……”
“小柚子——”翰琉阴阳怪气地靠过来,捏了柚下巴,“你今天意见真多。是不是大爷没好好疼爱你吃起醋了?”
“……”好累,一夜没睡果然好累,“让本人自己决定为好。”
齐刷刷的目光就落在面具人身上,意义均有不同,而面具人只回看鹞季,拂着被编成辫子的长发,站起身。柚所拿的那套黑色盔甲据说是他本人的,此刻已穿于他身上,即使仍戴了那半边古怪的面具,武将的风采却是难以遮掩。黑色甲胄片甲层层叠密,里衬深蓝布衣,腰上束带虽边角破烂,深红针脚勾了如血的衬花,沉黑之中唯一的艳色,更添了震慑威风之气。5人之中他是最高,凌斡旋也觉察那差距的威压,微微挺胸抬头,是不服的傲气,却逊了他不在心上的淡定。
“小吃。”
自称“魂噬”的武人选了这个连外号都称不上的名字,异常坚定。

众人吃了些东西,稍作休整,虽闹不清楚新命名的小吃为何要跟着,但看他一语不发地跟在鹞季左右,怕是甩也甩不掉,柚就当他是鹞季捡的大黑猫,收刮山贼东西的时候也备了他一份行李,翰琉自是高兴多了个美人,只凌斡旋又黑了脸,对谁都没好口气,鹞季笑他“闹小孩子脾气”,他更变本加厉,师爷掘地三尺总算找出件价值不菲的衣衫,正好被他当了出气筒,拔刀就砍成碎片,吓得师爷愣在当地,刀锋擦过他脖颈。
“本皇子这身衣衫,怎能走出去让人看了笑话!”
凌斡旋收刀,甩了衣摆把山贼宝座当了龙椅,做得稳当,还真是不走了。
翰琉“好言相劝”:“小少爷这般姿色,只要把衣服脱个精光,保准走到哪都没人笑话。大爷我也会好好揽住你的腰身,不让那些小人淫贼占了半分便宜。”
鹞季也很“大哥哥”地劝:“石榴说得对!小旋这么漂亮,不穿也很漂亮!”
“漂亮个头!”柚终于憋不住吼了一声,头还真晕,吸了一口气,道“凌少爷,你若不走,我们可带着鹞季走了。就算你说他是自己玩具,可师傅差我们来救人,我们好歹要有交待。我们办完事,往后再来接你或做别的打算,我区区小学徒没什么说法,一切都听师傅安排。你看如何?”
凌斡旋17岁时成了翰井岚徒弟,当时柚已拜师在先,年纪比他小辈分上也是师兄,老成得很,无风不惊,有风也不动。翰琉更小他两岁,性格顽劣,转眼间就耍弄到他头上。两人都不是会给他搭台阶的,此刻他若不自己退步,那就得尴尬。
“好!走也可以!”凌斡旋指尖掠过“凌云冷雨”刀柄,山贼们集体颤抖,他一笑,握上腰间匕首,“先把这群家伙全砍了,省得伤好了忘了教训,又抄起老本行,坏我赤燕名声!”
山贼头第一次反应比师爷快,“扑通”一声就从山贼堆里摔出来,跪都没跪好就先三个响头:“俺的姑……姑爷,不,祖宗,不,太上皇啊!俺们再也不做山贼了!俺们马上散伙了大家滚回去挖地种田!每天烧香拜佛积功德,好给您老人家建庙,保证香火不断!”
“对对对!我们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师爷终于回神,指了几名胳膊腿健全能动的,“你们几个!快去把那个拿来!献给玖皇子!”
生死一线,就算刚才还魂不守舍,现下也头脑清醒、手脚麻利,几名山贼也不等师爷说完,火速就冲入一旁的山洞通道,还认为他们去拿什么绝世珍宝,结果一声杀猪的惨叫,不一会,那几名山贼就像扭打一般拧着一名女子赶到凌斡旋面前。
花了番力气才把那拼命挣扎的女子按好,师爷满脸堆笑开始献宝:“这女娃儿在我们这些乡下人眼里算是国色天香,但在玖皇子眼力定只是一般……不,下等货色。存货是好的,绝对干净!小的想玖皇子这一路回去,身边得有人伺候才不失身份,小的当然愿意一路陪同,只是……您看小的这模样,看了反胃,带着有失体面,也不能贴心暖床什么的,所以……就请玖皇子笑纳了。”
师爷已经赔笑出一头冷汗,凌斡旋只瞟了那女子一眼,便狠狠背过身去,翰琉把大刀长柄一甩,摇头叹道:“女人不行啊——大爷我还是喜欢有着香暖紧密后庭,叫得千娇百媚的美男。”
这话不是凌斡旋说的,师爷早就急晕了脑,当听了凌斡旋圣旨,看遍所有手下没个长得入眼的,眼前一黑差点就晕死过去,晃晃脑袋却绝处逢生见着了小吃,一把扑上拖胳膊拽腿的:“玖皇子!这家伙也是我们手下!这就献上!玖皇子您就带走吧!”
翰琉不高兴了:“这本就是大爷爱妾,你也不问问大爷意思就乱给配了?小少爷不杀你,你就不怕大爷手痒把你们全剁了?”
这下热闹了,师爷两头都不敢得罪,两把刀架在头上撞哪边也不是,干脆往自己脑门上一拳,好让自己晕过去,死也没那么痛苦。可又是一声杀猪的哀号,刚要晕又被吓醒。
不用看,叫得这般凄惨的就是那被山贼抓住的女子。
“各位大人!请救救手无缚鸡之力、盈盈细弱、楚楚可怜的小女子!小女子乃翠雀的宝玉公主,一心为了追寻失散多年的真爱之人,从翠雀来到赤燕,没想到落入奸人之手,饱受欺凌、受尽折磨、苦不堪言。小女子一生不求什么荣华富贵,只想和真爱之人相伴到老,千千万万不想死在此处!请各位大人一定要可怜小女子的悲惨处境!”
自称“宝玉公主”的女子说完就伏在地上哭的断肠,一头褐色长发微卷发尾,方才哭得壮绝也没看清脸面,一身衣衫虽有些脏乱却绝不是平常女子布衣,可那一口一个“小女子”,还有不着边际的“真爱之人”,又实在不像公主该有的言辞。
凌斡旋被哭声闹得烦了:“一群饭桶!什么不会做?就会让本皇子烦上加烦!拖来这么个哭成人干的女人,想做什么?羞辱本皇子?好!本皇子就赏你们一个人头落地!”
一干山贼只觉死到临头,该做的也都做了,浑身无力,乖乖待了等死,只师爷摇摇头,也不知他否认什么。翰琉对女人实在完全没兴趣,退了一旁摸小吃脸蛋顺道养眼。柚只觉得那女子哭声魔音穿耳,脑浆都震得翻滚,别说判断这女子说的真假与否。
鹞季倒是感动异常,不知是否是懂得怜香惜玉,上前扶起女子,替她抹了眼泪,理理散乱的发:“姑娘不要哭,我们带你走就是了。”
“谁准你到处乱捡东西的!”
凌斡旋又立刻端了主人架子,上前就要去拽鹞季,却挨了一冷眼。
“小旋!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欺负女孩!”
这话说得气势十足,道理也由古及今,凌斡旋一时语塞,末了还是冷哼一声。
柚摇摇头,知道这回又得多带上个莫名其妙的人。


望断无尽三——曲终人散[楔子二]

山贼山贼,占山为王,比上皇城皇帝,这个王当然算不上什么,但是在深山独霸山洞,有模有样地设了议事正堂、藏宝密室、大小房间、审讯囚室,最重要的便是天高皇帝远,管也管不了,暂时没人管,真是小王也自在、滋润。
这云屏山山贼团也有些时日,不说规矩条例上上下下严整有序,会些功夫真本事的也不在少数,再加上鸢通赤燕的商队开始夏季走商,真是往路上横把刀,就能收获丰盛,堪比进贡。
可时下这发达的好时机,却听得山贼头扁着嘴连叹:“晦气!”
众山贼把了武器列队议事正堂两侧,均盯着正中的鹞季,此刻他已是五花大绑,师爷弓着背在他身上一番搜动,起身揉腰,学着山贼头扁嘴:“确实晦气。好死不死碰上那个乳臭未干的皇帝小儿出来晃荡,一股子力气没处使,非要阻我们财路。弟兄们几天没劫财劫色,早已闷得两眼冒青光,想晚上出去碰碰运气,逮了个小鬼。却是个穷到掉渣的!”
“真的什么都没有?起码带了两文钱吧?”山贼头似乎不甘心,众山贼也再度瞪大眼,势要将鹞季看穿。
“要说有……就一把破弓……”
师爷正要把鹞季背上的弓扯下来,山贼头却飞起一脚,臭鞋脱脚,正中师爷面门:“破弓不要!前几天入伙的那个傻大个,啥也没带,就一身破盔甲!要不是没生意上门,又缺人烧水做饭拖地补窗户,老子才不会让他入伙!”
众山贼看来真的是闲到发慌了,听得老大带头辱骂同伙,也就不管“不得私下互骂干架”规矩,冲着议事正堂一边的角落唾沫横飞的谩骂声、讽刺声、嬉笑声一片。
要说这议事正堂,大多也是给山贼开庆功宴的地方,再加一群大男人,菜色多为烤肉,所以厨房也不设远,只在角落搭了架,生了火、生肉上架,抹油撒盐,让人掌着那烤架便是。可这负责烤的角色,往往是能看不能吃的小角。
山贼们越骂越起兴,而蹲在角落火堆旁“咯吱咯吱”转着烤架的那人,却毫无反应。他一身粗布衣衫,背对众人,看不到脸,只有一头长过腰际的黑发最亮人眼。
“好香!这是烤鹿肉!再放点这个山果,还有这个香草……这样更好吃!”
鹞季边吸着鼻子,边往烤肉上洒着零零碎碎的东西,那人也没反应,照样保持着速度一心一意转动烤肉架,倒是这边的山贼头暴跳如雷。
“谁给那小子松绑的!快给老子绑过来!”
众山贼这才反应,忙捡起落在地上的绳子,七手八脚地又把鹞季给捆了。
“臭小子!给我老实点!”
师爷给了鹞季一个暴栗,鹞季整张脸都皱了,声音委屈:“对不起,晚上太黑了,我不知道那里是你们的菜园,采了你们的野果野花。”
“什么‘菜园’!你大半夜跑到我们弟兄的山上,啥也不带……”师爷不愧是师爷,出谋划策就是他了,这回立时领悟,“你莫不是那皇帝小儿设的饵?”
山贼头猛地绷紧整张面皮,手下一干人等也是人人按剑在手,却见鹞季愣愣地将众人回看了一圈,也是顿悟:“噢!你们就是小旋找的山贼!”
“奶奶的!还真的着了那皇帝小儿的道!快给老子出去守着,就算那皇帝小儿杀到,也别想轻易进来!这山头是老子的!”
众山贼怕是怕,究竟横竖是死,便也提了豁出去的气,在山贼头的号令下就要各就各位,却听得鹞季连连道:“别急别急,小旋今晚来不了。大家早上走得都累了,现在扎营休息着呢。”
山贼均静了,只有角落烤肉的“滋滋”声,山贼头口一张一合,一双小眼眯了又睁开,看不出鹞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对师爷使个眼色。
师爷眼睛转了转,似已有了眉目,对着山贼头做了个掌心下按的手势,让他莫轻举妄动,便上前摆了和颜悦色:“小兄弟,你说的那皇帝小儿今夜不来,可是真的?”
“是啊!小旋虽然尽全力赶路,毕竟年纪小,还是累了。所以明天我再带他们来……”鹞季猛然跳起来,身上捆得牢牢的绳子登时全松了,吓得师爷差点一个趔趄跪下,“小旋他和我滚下陡坡,现在还在等我找吃的回去!我要先走了!”
“小兄弟!别急!”师爷一把揪了鹞季后领,“你说你和‘小旋’滚下陡坡,依我看……你有伤,这山你也不熟,既然他千里迢迢、不辞辛苦地来找咱们,咱们也该尽地主之谊,这便齐齐去迎接他,可好?”
鹞季拍手叫好,把如何失足滚下的事情一说,师爷便已知了确切地点,方回身在山贼头耳边轻声道:“天助我也。”
“别卖关子!有什么好事就快说!”山贼头最没耐性,可见师爷神神秘秘,也跟着压低声音嚼起耳根子,“这小子明明是和那皇帝小儿一伙的,怎么什么都说?莫不是被我们吓怕了,想保条小命?看那傻笑样,又是不像。”
“老大,这小子十成十就是个傻瓜!听说皇帝身边都爱养些犯傻逗趣的人,看来这小子就是那角。”师爷忍不住就“嘶嘶”笑起来,“听他口中的‘小旋’,估计就是那皇帝小儿‘凌斡旋’,如他所说,滚下那陡坡,不绕个大弯蹭到天亮时回不去扎营的地方。现下他落单,山是咱们的,来个困兽斗,何尝不容易?”
山贼头能做到山贼头,脑筋是要有点的,师爷说得这番明白,早就是一幅眉飞色舞,仰天大笑,冲着众山贼大声宣布:“弟兄们!时来运转了!大金主上门,还等什么?填饱肚子,干活!”
山贼们本就是乌合之众,头脑没有,热血男儿倒是有,反正老大说有活干有钱赚,就什么都好。几个人立刻把角落烤肉架上的肉取来,顺道欢喜地踹了还傻看着烤肉的那人一脚,余人早已围坐一圈,手中各握匕首,烤肉先在山贼头处割了一块最棒最香的,接下便是师爷,一番轮圈,人手便一块,最后传回那人手中,只剩拉拉杂杂的骨头,粘着没割干净的肉碎。
“吧唧吧唧”的咀嚼声响了一山洞,鹞季早被晾在一边,看着肚子也叫饿,再笨也知没自己分,想来是这群人没原谅自己偷了“菜园”,便只好可怜巴巴地坐在一旁。心里想着娘亲的话——做错事时就一副可怜相,再凶的人也不凶。
正低着头摆可怜,一根骨头就从鼻子下方戳上来,迫着鹞季抬头,正迎了黑发烤肉人的脸。他向来活蹦乱跳,却不是一惊一乍的人,可这人的面容,着实让他看呆了眼。眉目端秀,不是寻常山贼样貌,就算一身脏兮兮、破烂烂的衣衫,让他颇有习武人厚实身板的身子那么一撑,真是气度在身,乃是衣装可遮?只他一脸无表情,再加竟戴了遮了左半边脸的古怪面具,独一只青蓝色右眼堪堪盯着鹞季,又把手上的骨头往鹞季手中塞。
鹞季一门心思全在那半边面具上,心里没有百转千回,倒是想东想西。
一会是岚叔说:“这世上有很多有苦衷的人,为了遮掩那不愿说的苦衷,往往戴了假面。”
一会是爹说:“谁都有痛处,见到了,不要问,只管帮。”
又一会是师傅说:“要做我徒弟,就得行侠仗义!”
如此这般,能想的都想了一遍,待静下心来,鹞季已对这名不知名姓的人下了“一定要帮他”的决心,随即掏出随身携带的剔骨小刀,将骨头上的肉末细细剔下,递给面具人:“这些能吃。粘着骨头的肉最好吃,快吃吧!”
面具人看看肉末,便指了鹞季:“你吃。”
那声音极为低沉,带着沙哑,许是许久没说过话,发音也甚是模糊。鹞季却为了这两字高兴得浑身颤抖:“我不饿,你吃吧。岚叔说得对,戴面具的人都有苦衷,其实他们都是好人。”
还在念叨着感动,山贼头已是酒足饭饱、干劲十足,嘴上还是油光发亮,号令倒下得有声有色、振奋人心:“兔崽子们!开工了!”
山贼们喊得山响,“哗啦啦”站起来,拿刀拿剑拿斧头,聚在一起就涌出山洞,面具人两手空空,也跟着往外走,那脚步虚虚实实,乍看就像睁了眼梦游,游魂也没差的。
鹞季急忙掏出帕巾,把肉末包好,塞到面具人怀里,想了想,又把骨头一并递上:“这些肉,你留着,饿了就吃。你们是去接小旋,我怕他饿了,你见到他,就把这骨头给他,让他啃着先垫垫肚子,饿坏了要生病。”
面具人怀里鼓了个包肉的小包,手上多了骨头,还莫名地被拜托了事情,却不见他恼,也没见他问,只重重点头,便晃晃荡荡地出了洞。

凌斡旋自小便懂使唤人,对下人呼来喝去是常事,可回身看他,却一刻也不闲着。当今赤燕王——凌奕书见这最小的儿子嚷嚷惯了,忙忙惯了,一笑,只说:“王者,粗浅便是知人善用,深了便要有自知之明、自担重任之识。”
方才催了鹞季去寻吃的,虽是一时气话出口,收也收不回,但现下心沉了、定了,便借着月光摸索回去的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路上藤条拦路,看来此地连兽都不曾来过,心中又骂鹞季不是,伸手到腰间摸匕首,却是习惯地先按了“凌云冷雨”的刀柄。
“就算神器也要多用多磨。”
冷哼一声,不知是贬损神器,还是耻笑自己一时犹豫,不多语,抽刀在手,对着拦路藤条一番快刀斩乱麻,道路一通,利落收刀,复又冷笑挂于唇角。
“真是寻寻觅觅难得,悠悠哉哉自来。”
两指夹了匕首,冷光月色下一晃,武器在手,激起身后树林一片白光。黑压压的人影出了树林,立于月色下,凶神恶煞的面容有之,稳超胜券的面容有之,得意洋洋的面容只得一人,便是山贼头目。
“皇帝小儿,大爷们来陪你赏月,可是有赏?”
“有啊。要么束手就擒,王都发落;要么无谓挣扎,血溅当场。你可是要哪种?”
“皇帝小儿老子是不敢欺,只是要你身上金银珠宝,收个过路费。你就当入乡随俗,也是理所当然。”山贼头说得一口文绉一口俗烂,师爷贴着他耳不断递词更正,“想来皇帝小儿被咱……俺……汝等要了赏银,面皮也是挂不住。放心,鄙人……鄙你个头!是老子!老子不会外传!你也自知丢脸,揣在心里被窝嚎嚎就行,咱们往后互不害!知道就快把值钱的他妈的交出来!”
一个“来”字还没收得尾音,一道白光就在山贼头目胸前一闪,什么凶神恶煞,什么稳操胜券,什么得意洋洋,全都僵在一张张脸上,血腥味,山贼头“咿咿呀呀”的叫唤,月下,凌斡旋盛怒的脸。

树林里腥风血雨、战意浓厚,山贼洞里倒冷冷清清,被火烧断了腰的圆木嚎了一声,又归于宁静。议事正堂里,鹞季烤着火,和扛着长刀的翰琉大眼瞪小眼。
“喂。”翰琉一把蹲下,抬了鹞季下巴,“大爷我来寻你这美名远扬的大帅哥,快带出来让大爷我揣摩揣摩。”
鹞季为难地笑笑:“主人不在家,我不知道。”
“莫不是谣言骗人!”翰琉指着鹞季一张笑脸,对身后的柚抱怨,“如果这就是帅震居龙的山贼大帅哥,根本就是欺行霸市!”
“怎么看他也是鹞季……”柚跟着翰琉赶了一天的路,已是筋疲力尽,“再者,‘欺行霸市’不是这般用。”
“石榴!小柚!”顶真是刚刚认出旧实,总算脱口唤出小名,“你们怎么来了?”
“来救你!”柚无精打采地发出微弱咆哮。
“来上帅哥。”翰琉两眼放光,“山贼都出去了?大帅哥也出去了?去哪了?敢说不知道大爷现在就拿你来解欲火!”
“‘欲火’什么的别拿出来说!”柚深吸两口气,稍微理清头绪,对了鹞季,“他们可是去找凌斡旋了?”
“是的!我和小旋不小心滚下山坡,大家都是好心人,主动去接他。”
“这么多年不见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少根筋。”柚发自内心地感叹。
“‘滚山坡’啊,有没有野合?”翰琉发自内心地期待。
拼尽全力不去在意那些污言秽语,柚进入山洞深处巡了一圈,半晌拎了一个脏兮兮的布包回来,见两人无所事事地回望,叹了口气,催促:“去找凌斡旋,看来他惹事也不小。”
“想来放蛇的也不是这群山贼。”石榴口也不掩地打了个哈欠,冲着皱眉的柚挥挥手,“反正他是皇帝的孩子,有人要害他也不奇怪,担心得过来吗?长得不错,死之前得抓紧了让他在我下面淫叫几声,大爷我也无所求了。所以,首当其冲第一件是快点找到大帅哥,品评品评,若是扫兴,退求其次,就拿老相识来玩玩。”
柚听得青筋怒爆,鹞季却充耳不闻,对柚手上的布包大感兴趣,嗅来嗅去,戳来戳去。24岁的人了,一幅小孩样,脑也不长,单纯又固执,柚也不免笑。
“大概是山贼们抢来的盔甲。山贼们不识货,随手乱扔。这盔甲旧是旧了,片片鳞甲齐整,黑光泛泽若耀石,细心保养一番,可是上上等的稀品。”
鹞季忙不迭地夸着柚见多识广,柚摆着手对这过分赞扬消受不起,突见翰琉少有地板着脸,对了柚的目光,大步上前,严肃异常。
“依我看,你这东西常年不用,才是稀品。”
说话间,手是摸到柚的胯下。

林子里仍不得安宁,可比起先前惊心动魄的刀尖相撞声、皮开肉绽声、割筋断骨声,已是好了许多。一地受伤的山贼哼哼唧唧地扭动着,独一名少年优哉而立,一甩匕刃上的血迹,尤是不满,在脚边倒地山贼的衣服上抹了两抹,方再度笔挺一立,一双琥珀金目盛了月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战果”。
“哼!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就敢占山为王。山贼不过就是野猴子。”
山贼头被师爷搀扶着坐起来,看着凌斡旋血不粘身、轻松自在,大气都不敢出。两眼紧盯了他手中匕首,恐他转了念,出手便封喉。
“说不出话了?你倒是懂点礼数,本皇子不让你开口,你就噤声!”凌斡旋一脚脚踩着山贼的身体走来,迈步稳健,被踩的山贼痛得倒吸冷气,却无人敢呻吟,“擒贼先擒王。本皇子先给你一刀,看你手下这群泼猴子还能唱出什么戏!”
凌斡旋已站于面前,傲气杀气劈头盖脸地全扑上来,师爷早就缩到一边,山贼头也就只能拼命用背蹭着树干,口中哆哆嗦嗦不知多少个“是”。就这般抖了半晌,又不见凌斡旋有下文,山贼头咽了口水,偷偷翻了眼珠上瞧,见凌斡旋正瞪着一边,那眼神似要喷火。
晚风萧瑟阴凉,山贼头却冒了一身的汗,只是扭个脖子去瞧,更是大汗淋漓。方才被追打得天昏地暗,四周也忽明忽暗,本认手下全倒个精光,哪知那个烤肉的傻大个还柱子搬杵在那。杵就杵了,当初收他入伙也没想他能帮着砍杀,现下可是拉下面子求饶保命的当口,恨不得能动的全起来给凌斡旋磕头求饶,这人偏偏就立于月光下,半边的面具泛了月色,一头乌发随风微动,怕是想忽略他都难。
“还站着一个。”
凌斡旋一句话和嘲讽一并出声,山贼头是心停跳一拍。那面具人巍峨不动,还张口欲回嘴,本认他要求饶,第一个字却是个没头没脑的“刀”,师爷还是反应最快,扯着嗓子嚷:“刀你的猪头脑!没听玖皇子说擒贼先擒王?老大都躺了,你还站着干啥?快就地躺了!”
面具人环看脚边,众山贼似怕他看不见,一齐声的响亮“哎哟”,他才磨磨蹭蹭地躺下来,又抬头看看近旁的人什么姿势,又模仿了躺好。
山贼头总算松了口气,这回不用对师爷使眼色,师爷早就屁颠屁颠地对凌斡旋哈腰:“玖皇子,您看,弟兄们都给躺好了,您……还有什么吩咐?”
凌斡旋本就不把这些山贼放在眼里,说要铲除,大半一时兴起,带上山来的武将士兵只是做做样子,如今三下五除二就斩倒一片,兴致早没了,想着回到扎营的地方叫人来捆成一串交给居龙官差了事,谁料一晃眼,那刚刚躺下去的面具人又爬了起来。
“怎么?也想挨一刀?看你长得呆傻木讷,却是有几分义气。”
匕首反握,稍稍挪开脚步,架势也懒得去摆,偏了剑锋,只往对方膝下一递便大功告成,却在出手之际见面具人空空的两手中多了一根骨头,当真出人意料、始料未及。面具人将骨头递出,凌斡旋下意识的要退,又硬撑了自尊,只让两眼瞪视更为凶狠。
“这小子……莫不是会什么妖法?”师爷没见过什么世面,妖魔鬼怪神仙道术倒是听得多。
那些个神话传说中,术法运出,用的法器全不是寻常事物,看那面具人手中两头烤焦的骨头,怕真是一念咒,就要天雷地动、山崩地裂。师爷在心中算着今日是否黄道吉日,许是命不该绝,上天神仙派了个吉人相助,死命摒了呼吸,要看面具人如何出神入化。
面具人开口,发音短促,浑厚低沉:“啃。”
师爷两腿都软了,山贼头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呛死,一地的山贼均想装死过去,凌斡旋散发出来的怒意杀气己如一头伏地游龙,冲着冒犯者喷息吐气,满是硬鳞的身体就压在山贼们身上,刮得生痛。
“那个人叫我带来。你,啃。”
面具人见凌斡旋不接,颠三倒四地补充,众人听到一声咬牙切齿的磨牙音。
“‘那个人’?那个傻乎乎的毛小子?”不用细想,能让自己这般气的就只有鹞季,“奇他许久未回,原来是被你们给绑去了。好大的胆,连本皇子的玩具都敢碰!”
“玖皇子!玖皇子!这……这是天大的误会啊!”师爷未免面具人再多嘴添乱,赶紧蹭到凌斡旋身前五体伏地,“小的们不知道那是玖皇子的人,认为只是个野小子……小的们该死!小的们该死!不过,玖皇子尽管放心,小的们对那、那少年喜爱极甚、倾力相待,绝对没有……”
师爷说得急,声也颤,一头唾沫卡在喉咙,实在没法,停下一咽,却在这空档,面具人再度沉声开口:“凌云冷雨。”
这四个字,谁都听得明白,谁都知是何物。此乃祖王统一赤燕所持三神器之一,刀身冰玉寒蓝,所携寒气寒胜数九天,十几年前重出江湖,一时杀人如麻。而今此神器认主,主便为凌斡旋。
凌斡旋扶了腰间刀柄,眼前人的神态举止言行,更让他想大肆嘲弄一番。
“真是识货。想挨凌云冷雨一刀?笑话!杀鸡焉用宰牛刀!”
师爷听得心惊胆寒。若方才凌斡旋用的是凌云冷雨,这回这帮子人就不是躺在地上哼唧,早冻成人棍了!心里拜着菩萨,想上天也算了他们命不该绝,哪知面具人又发了话,师爷这次是当真吐了口血,再无力想那许多。
面具人道:“给我。”
语气坚定,毫不迟疑,凌斡旋挑了眉角,怒意隐了,一番冷笑挂于唇角,若那夜间猛虎,不声不语,只在密林间亮了油绿的眼。
“想要?”凌斡旋扔了匕首,凌云冷雨一出,立时寒意结了薄雾,环绕半身,“你倒是来拿啊!”
几步之间,凌斡旋疾步猛冲,刀锋向了面具人面门,手中利刃下压,寒气破风之声震耳,霎那间便是夺命,却在这霎那间,面具人青蓝的眼一瞪,一股气浪似裹了刀刃,随势一迎,凌斡旋缓了分毫,突觉劲风耳侧横扫而来,刀锋一错,铮铮撞上一把黑色枪身。
面具人不知何来一把通体黝黑的长枪,枪缨部六棱分叉,枪杆韧性极好,刀锋磨上“噌”响,不像是寻常木。而那无神的眼,此刻若那枪头,锋芒毕露,又随沉气微闭,双脚扎了马步,气提丹田而上,瞪眼一转枪身,硬是将凌斡旋压落的刀身滑向一侧。凌斡旋一时侧腹洞门大开,长枪已随面具人收臂回势,两步一前一后,下一击便是冲门。
果真,一步由后踏出,长枪灌风直刺,凌斡旋不避不闪,迎了那枪头,刀锋对枪尖,凌云冷雨寒光一爆,刀身已是贴着枪身一削而落,直逼握枪双手。若不弃枪,当是避无可避,面具人却右手将枪身轻抛,身子一旋,刀锋削过,他已是左右换手,此时凌斡旋收势不及,他提膝撞向侧腹。哪知凌斡旋仍回旋有余,单手搭了他肩,刀锋推了枪尾,面具人身形一动,攻势减了,凌斡旋倒是借力半空回身,后退几步,不等面具人来攻,平挪几步,便再度杀上。
凌云冷雨的寒气在一挥一就间尽现,小则擦过的叶片枝干结冻,一碰碎成粉末,大则气浪奔腾树干爆裂,冻气一沉土结薄霜。而面具人手中长枪越斗越现斑红,所成气势不若凌云冷雨飘忽萦绕,到若一股股拖人泥泞,一近对方身形,便缠绕而上,像煞鬼气邪戾。
凌斡旋身子后仰,枪头正从鼻尖扫过,竟有一股沉浓血腥味冲鼻而来,仿似那枪一身黝黑皆是血块,斗到酣处便块化为水。
嗜血之枪,魂噬。
刀锋格了枪缨部位,面具人出手迅猛,此可已是回枪,凌斡旋一绕刀身缠了枪身,借力起身,面具人刀身转回,枪尾扫千军,凌斡旋暗暗集气刀身,逼了凌云冷雨的冻气,甩手硬撞,只见黑白交织、蓝光爆现、猩红惹眼,气浪成风贴地横扫,好不容易定睛去看,只见刀身厚冰结了枪身,枪身一股鲜红血丝蔓延而过,冷是凌厉刀锋,红是凝血怨气。
两人均静,目视对方,贸不敢动。
“如此如魔似鬼的枪……魂噬?”凌斡旋未再说,鼻中冷哼,“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只要本皇子想杀之人,皆杀!”
不知林中何鸟,长声怪叫,声破星光,直冲冷月,刀身、枪身被两人一拉便分,低低的两把武器鸣动,又再度缠斗一块。这次,无论刀法枪技、身法步形,均是一出即就、各捏要害、突刺命门,势要杀到天昏地暗。

天色微明,山上晨光初现,听得声声紧凑的交锋声,在林叶间忽隐忽现斗得不相上下的两人已能看得真切。一人华服未乱,却气度不减,一人粗布麻衣,却显武将风度。一人刀法利落、进退有度、刀刀狠招,足见王者的霸气。一人长枪挥舞,少了一份傲却多了一份沉,沉着应战、招招扎实、进退有度,枪法不华,只在出手尽是险招。
朝阳乍现,暖金的光不凉不热的涂抹,凌斡旋战了一夜仍是双目有神,刀法战技虽比面具人逊了几分,那股王者定胜的傲然,加之衣袂随他一劈一斩,翩迁潇洒,定无败势。只见他手上翻了个刀花,搅了枪头,臂上收势,却在半道顶上复又击出,面具人侧肩避过,枪头击他脚跟,虽将凌斡旋险险逼开,刀锋却在面具上擦了一道。
面具人身形猛地定住,长发一下失了活力,落于背上,若瀑布流泻而落。凌斡旋抓了破绽一刀横于他脖颈上,却见面具落地,鲜红如血的左眼背了日头,与那右眼深蓝目色不同的灼,头微侧,迎了凌斡旋,一股妖媚的流彩。
翰琉蹲在不远的树丛中,这幕尽收眼底,啧啧称赞:“阴阳异色瞳,真是极品。”
一旁看得目不转睛的鹞季也点头称是:“红红的,像酸溜溜的山果!”
“山果啊……真不错。若是烛光一照,那目半含了泪,舔上去……”翰琉遥想万千,舌尖不自觉地舔唇。
“别再看了!赶快去阻止!”
柚终是忍不住叫醒这两个只顾旁观的,而在这说话间,面具人又是枪头再起,凌斡旋从他那红目醒神,出言讽刺那妖目,再度挥刀迎击,平添一股兴奋,更是斗得酣畅。
“阻止什么?这可是男人的战斗。”翰琉再度屏息凝视,随着两人一招一式,一一点评,“那面具人身材非凡,肩宽胸厚,阳刚之美,让他肌肤红润、娇羞颤抖定是风情万种。凌斡旋虽较之纤细,但前途无量,再过个把年,那股娇蛮傲气也是让人流连忘返,粉纱隔幕、橙红烛焰,再加他满脸绯红、琥珀金目……真是让大爷难以取舍啊——”
“我怎么听着不像品评武技?”
“我在品评床技。”
“两个大男人刀剑相向,你怎么想到床、床……”柚只觉脑门青筋蹦跳,“师傅让你读书习字,不是让你在这种时候满口文章的。”
自己看得正暗爽,旁边有人唠唠叨叨,翰琉不禁翻个白眼:“终于还是发话了。不过摸了你那不大不小的活儿,就阴沉到现在,真是没用。”
“别让我想起……”
“让你想起来又怎么了?想起我手掌的触感,揉捏根部的温柔,还有捋过……”
柚一把堵了翰琉的滔滔不绝,不容推却地冲鹞季道:“赶快阻止!”
“包在我身上!”
不知哪来的自信,鹞季拍胸保证,取下背上的弓,折了根较韧的树枝,又在怀里翻找出一个小弹丸,在地上轻敲出细小裂缝,迅速用线扎于树枝上,也不对一旁不解的柚做解释,弯弓就把树枝冲着战得难分难舍的两人射去。
凌斡旋陡感外界突袭,立时拉开距离闪避,面具人晃眼见了鹞季拉弓,竟是愣得忘了躲闪,战时凌然的目又转回原来的呆滞,眼睁睁见那树枝飞来,还一步跨出,更拉近距离,不用多说,树枝当是正中眉心,弹丸跟着一撞完全破碎,一粉尘的白迷了他眼,一股刺痛窜遍眼球,紧接干涉欲裂,不禁单膝跪下,一头乌发在地上盘了一弧,随着脊背一颤,手欲抬起遮脸,一线清泪已顺了脸颊而落。睫毛微颤,似那承不住露水的草叶;眼角泛红,似那戏台粉黛描抹点点;薄唇紧抿,似有千万苦愁只忍不诉;肩身一颤,不是盈盈弱弱,只到苦胜黄连。
山贼头眼见了一场远比老家戏台上神兵大战更叫绝的激战,张着口一直忘了闭上,神未回,又见此景,哈喇子顺着唇角递到衣上,口齿不清地问师爷:“我觉得那心坎上啊,好象被狠狠抽了一下,就狂跳个不停了。莫不是有心病?”
“那叫一‘箭’钟情。我这心上也被射了一箭,痛得厉害呢。”师爷抹了抹口水,“怎以前没发现这傻大个那么……标志。”
感叹归感叹,感叹完了,突觉不对,又都闭口不声响,继续装死。
四下寂静,鹞季倒开始欢天喜地地蹦跳:“打中了!这就是‘哭鼻子弹’!”
面前的景色只让柚感觉头痛欲裂:“真想装作不认识你。”
翰琉死死盯着一名大男人梨花带雨,喃喃自语:“极品啊!极品!今夜大爷就让你哭到天亮!”
凌斡旋不知缘由,只知面前敌手单膝跪地,落泪不止,19岁少年大获全胜的心性便发了,一侧脸,见鹞季站于不远处,更是趾高气昂,凌云冷雨故意在面具人面前一晃,一幅“来拿啊”的挑衅,又缓缓收刀。
“手下败将,低头求饶、断发自处,若争一口气,就干脆些!”
面具人抬头,却是看着鹞季,想伸手,泪水糊了他眼,只好抬手去擦,擦了几次仍是未干,干脆一闭眼,却是渗出更绵绵不绝的泪。
凌斡旋火了,一脚踏在面具人背上:“哭哭啼啼!别让人说是本皇子欺负你这娘娘腔!”
“小旋欺负人!”话刚发,鹞季已冲了过来,不但回了凌斡旋的嘴,还将面具人一把护于胸前,两眼圆瞪,满满的责备,“他都哭了,小旋怎么还要欺负人?”
柚追着就快化身成狼的翰琉过来,听得这话,心里长叹:还不是你用那什么怪弹丸让人哭成这样?
凌斡旋没这般心思空当数落对方,习惯地想发火,却又被鹞季一掌打于脚上。
“小旋!不许用脚踩人!”
“你……”
堂堂一国皇子,却被盟国小民赏了一掌,不说别人,被身边这群装聋作哑就快化成花花草草的山贼看见,就算杀人灭口不传出去,当下也是面子尽失,可凌斡旋对了鹞季那双眼,那双不似平常满含笑意的眼,却是骂不出多一个字。
“小旋!快道歉!”厉声令下,又轻柔地替怀里人拭泪,“别哭,小旋还小,做事不知轻重。”
“你说谁不知轻重!”这下是不能再忍了,再忍傻瓜都要爬到头上,“区区一个玩具,还想教训本皇子?”
一把揪了鹞季的头发,也不顾他喊痛就往身边拖,愤愤地还想踹面具人一脚,长刀刀锋却挑到鼻前。翰琉将长刀柄尾夹于腋下,刀头挑起,与凌斡旋不偏不倚对上。
“我说小少爷,你可还记得本大爷?”
黑发蓝眼,一脸不屑挑衅,气质熟识,凌斡旋不用想也知,再看一旁的柚,更是确认:“哼,跟班随侍左右,还能有哪个混蛋?”
“记得就好。既省了再介绍,你便好好记得往下的事。”翰琉手指鹞季,“那个是我未来娘子。”退了两步,蹲于面具人身侧,挑起下巴,“而这个,是我的新欢。”



自我介绍

宗政敬昀

Author:宗政敬昀
主人--飞行邮差&十六
●萌
仙四-慕容紫英X云天河
原创-望断无尽1.2.3部
原创-逆转之塔
原创-镜·迷宫
●内含女性向.腐向.无贞操猥琐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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