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飞白——邃篇 第一章


跟随族群在风雪中行走时,我看到了一只雪兔子,它一动不动地站在远方,看着我。

有一个国家,一年四季最长的是冬天,大家都觉得一生中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冬天,冬天几乎成了全部,所以大家开始敬奉冬神,把冬神称为“白姬”,而这个国家就叫做“白姬国”。大家还传说白姬的儿子是白狼,专门监视白姬国的和平,久而久之白姬国的白狼们也被奉为神——白神。
白姬国分为五门,其中南宫门的森林里有一群白狼,他们的头领每到入冬前就会说:“没有人类的威胁我们族群才能繁盛至今,只是白神并非恩泽之神,掌的是监管,人类信念多变我们与其又无利益可言,今日我们是良神,不料明日就能化作厉鬼。因此我们不能靠人类的供养,既是野兽,就要有自身的野性。”
已然成熟的狼们会纷纷从喉中发出低低的赞同吼声,若是头领的亲信更要上前口耳相蹭,那是能够理解并带了敬意的表示,也是对别的狼展现自身得到头领认同的骄傲,而他不懂。
他是这个族群的一员,年龄该算是小。他总是蹲坐在狼群的后头,脚边、身上趴了几只今年春天刚出生的幼狼,然后呆呆看着头领,心里想着山脚下人类在大雪封山之前放在山脚下的死鹿死兔,咽咽口水。
连绵不断的雪天很快到来,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雪花在风中就像被吓得乱飞的白鸽子,食物越来越少时,离开7天之久的头领回来,狼群们明白——“白姬之春”出现了。
在仿佛没有尽头的风雪天,在风雪的夜晚,这个国家五个门的某处,各有一块虚幻之地永留春景。有春天的温暖,有富饶的食物,只有白狼才能寻到的地方,仿佛母亲设下的关爱之所,被白狼称为“白姬之春”。那是只属于白狼们的秘密。
群狼从早上便兴奋不已,即将第一次踏入“白姬之春”的幼狼更是按耐不住,几次闹作一团,把劝架的他咬了好几口,道歉也不会就全部粘上来爪子不收地抓他的脖子,“呜呜”叫了一片,问为什么要晚上才能出发。
“如果不在晚上走,就找不到‘白姬之春’。”
“是不是一个冬天都待在那里?”
“吃饱了就得赶在天亮前离开。”
幼狼们纷纷表示不满、不过瘾,举着爪子向他抗议,负责照管的母狼过来用嘴把它们滚开一圈,补充道:“‘白姬之春’天亮便会消失,而到夜晚又再度出现,如此反复直到雪夜过去,我们必须依照它的规则,晚上进入天亮离开,这是对自然的尊重。”
不懂什么叫作“规则”,什么叫做“自然”,只知道“白姬之春”不止可以去一次,这样便心满意足的幼狼任着母狼叼到一旁,他被孤零零留在原地,只好蜷在地上想着如何在“白姬之春”里饱餐一顿打发时间。

夜幕很快就落下来,没有月亮的雪夜黑漆漆的,在狼的眼里能捕捉到美丽又强劲的雪花。黑色的世界和白色的雪花,如此单调的颜色却让他有另一种兴奋,兴奋于此刻自己与所有的狼都一样。以头领和几只强壮的公狼为领头,跟随群狼顺着风雪前行,烈风从身后推着自己,飞雪贴着身子而过,一身白色皮毛的狼们仿佛均化作雪片,自己也一样,飞奔于天地间。是一样的,即使没有狼的尖耳,没有前凸的嘴,没有毛茸茸的大尾巴,现在的自己和狼没有任何差别。
可是那只是雪的关系,那年夏天在河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那副和狼完全不同模样,一直一直烙在脑海里。
不知不觉因回忆而放慢脚步,渐渐落到队伍后头,负责垫后的母狼拱了一下他的身子催他跟上,他一惊醒本想加快脚步,视线却不觉晃过林子边缘,猛然就凝聚在远方。
林子外是一片辽阔原野,大雪覆盖如今变成白皑皑的雪原,一个小点就站在微微隆起的小丘之上。小点一身白色,在飘飞的雪中一动不动,好突兀,让他忍不住去猜——到底是什么?
那是奇怪的小点,看起来细细小小、柔柔弱弱,这样的大风雪随时就能把它吹跑。它绝对没有狼在夜晚能发出黄绿色幽光的眼,却那样孤零零站着,比任何一头盯上猎物的狼更固执于“看”。
扇动鼻翼探了身子去嗅,寒风中夹着淡淡的味道拍击过来,撞得他早就冻红的鼻头更痛,聚精会神只能捕捉到不熟悉的气味,辨不出是何种生物,皱起眉头不甘心地再去嗅,嗅出那气味中带着温暖,很舒服的温暖。他的心痒痒的,原地不断打转,就像他的脑子也在不断地打转,想着:那股味道是什么?有着这股味道的是什么?
肚子突然“咕咕”叫起来,他总算想起“白姬之春”和已然走远的狼群。
大雪早就覆盖了狼群的脚印,顺风而行捕捉不到气味,不知同样朝着风雪的方向前进能不能追上。他开始着急,急得团团转,眼睛又不自觉地看了那个小点,脑中灵光一闪——一定是雪兔子!
心中一下轻松不少,拔足飞奔去追狼群,步子轻快异常,好像告诉别的狼自己发现一只可爱的雪兔子,好想炫耀,好想让大家羡慕,可是一片雪花扑到鼻子上,他一冻又改主意了。那只雪兔子是他的,是只属于他的,所以谁也不能告诉。
于是他跑得飞快,又因为心理小小的秘密而放轻脚步,比雪花还快比雪花还轻,飞过雪地、穿梭林间、健步如飞,会否就像传说的白神?

往后的几夜风雪中行步,他都能在同样的地方看到那只矗立远眺的雪兔子,总要偷偷停下来嗅着它的气味,每夜每夜都是那么的温暖温柔,让他既舒心又开心。有时他会去猜那雪兔子看的是什么,有时他会心里细细描绘那雪兔子的模样,想到高兴处就真的情不自禁雪地上打个滚,把自己冻得浑身机灵,跳起来甩掉身上的雪,又赶紧去追走远的狼群。
这样的日子过去,他早就习惯了,还每天都盼着能看到雪兔子,满心期待着永远这样下去的时候,风雪停了,“白姬之春”结束,白狼们再度安全度过严冬,而真正的春天也即将来临。
狼群不再需要夜里行进,他翻来覆去顺不着、静不下心,憋不住去想雪兔子,夜里偷溜出去,站到林子边缘,却没再见过雪兔子。难道它也和“白姬之春”一样,只出现在风雪交加的夜晚?满脑子疑问,兜了好几圈,看了好几次,等了好久好久,没看见,仍然不见。只好带着满心失望回到狼群栖息的洞穴,蜷卧洞口,月亮总算露了脸,明晃晃的,照得他眼睛涩涩发痛,把脸埋入身上的白色皮毛间,鼻头被绒毛撩得又酸又痒,他口中难过地“呜呜”几声,被身边的狼不满地压上半截身子,才闭了嘴只想着他的雪兔子而睡。

睡了几觉醒来春天就到了,寂静的冬天冷不防的过去,突如其来的春天充满声音。山水化开林间食物就丰富,过了一冬长大不少的幼狼开始跟着母狼捕食,集群的行动减少,单独的狼外出几日后吃得肚子圆滚滚的才归已是常景,
他也脱离族群山野中自在奔跑了数天,刚生嫩芽的野菜野果咬了满嘴甜,还带着一丝寒意的泉水光喝不够,定要下去戏耍到浑身湿漉漉才罢休,偶尔逗逗小鸟、追追野鹿,那天看到野兔子,忍不住上去抓了一只,叼在嘴里咬破血管,野兔子挣了几下就断了气任他吃,他想起了他的的雪兔子,就再下不了口。
不是这样,自己并不是想吃掉它。想抓住它,想让它在身边,一拱鼻子就能嗅到它的味道,还能守在一旁看它到底看向何处,却绝对不是想吃掉它。春天想和它一起游遍山野,冬夜则蜷在一起,他的身子一定能环绕住他小小茸茸的身体,暖暖而睡。它是一只兔子,而自己是一头狼,自己只想撒娇一般伴着它,没觉得半分不对。
好想见它,好想接近它,好想抱住它,那么……这个冬天就把它抓来!
这般决定了,他兴奋得在草地上滚个够,仰天长啸几声,发足跑得草屑纷飞。那个春天他满脑子都是他的雪兔子。

付诸行动的日子是在前往“白姬之春”的第一天夜晚。他没有想太多,只按了平日捕食的法子,摒了呼吸、放轻脚步、弯下身子,若自己就是贴了地上积雪而过的雪花,只不是疾驰而过,要缓缓而行。风雪呼响,而踩踏雪地的步子稍重也能引了响声,那声音能直灌入耳,不和谐到能让浑身警惕,更别说对方是雪兔子。
柔柔的、绵绵的、小小的、暖暖的,不能吓了它,要耐心地接近。每走一步都要再度确认雪兔子的动静,看它仍是直立着不动,仍是遥望远方,自己心中的狂跳不已没有被发现,却不知该安心还是该焦躁。
雪兔子的眼睛该是红红的若樱桃,要是被它看一眼,自己白色的身影映在上面,就像它看到的漫天雪花,该有多好。雪兔子的皮毛该是绵绒暖呼,要是用鼻头蹭蹭,把凉凉的感觉贴上,就若雪花粘在它身上被它的体温化开,该有多好。雪兔子的身子该是小巧玲珑,要是蹦跳起来,就能赛过雪花的轻盈,若是和它一起嬉闹玩耍于雪夜,该有多好。
该有多好,该有多好,该有多好……他渐渐耐不住性子,有些急地一步跨到林子边界的枯木旁,积雪被碾压的声音比他的心跳声还清晰。赶忙缩起身子,祈求着雪兔子不要发现,头却忘了紧贴地上而是抬高去望。
雪兔子看向了这边,在比以往接近的距离,能分明感觉到它投来的目光。
它正在看他,不是看着别的。
这样的状况让他呆愣,忘记现在是寒冷刺骨的冬夜,而自己是要捕获眼前的雪兔子。可也在这瞬间,他看明了更多。那只雪兔子的眼不是红色,而是湖蓝,那种颜色他在深山里见过。深山里有一处地方四面环了阴冷的峭壁,没有动物肝接近那里,他却在夏天最爱站在峭壁的缝隙里往下看,看峭壁下的那潭湖水。阳光当头照下,峭壁凉凉的,那湖水亮闪闪,而那颜色就像雪兔子的眼。
不对,它已经不是雪兔子了。它的毛发不是绵绒短短的,而是黑色的想瀑布一样垂落,在风中飞了丝丝缕缕的好看,惹得他爪子发痒,想摸却够不到,只好刨了雪地塞爪子。他的身驱也不是娇小的,而是如松一般笔直而立的挺拔,双脚而立,修长的身型,那种感觉,就像看到了林间的鹿,而它身上一席的白色淡蓝碎花,很漂亮。
他无法动弹,脑中混乱,他是很惊讶它竟然不是雪兔子,却更欢喜它是只雪鹿。美丽的雪鹿,怎么办?自己竟然喜欢上这么漂亮的生物。他觉得脸有些烫,很奇怪,不知该如何是好,一个不同于风雪呼啸的声音飘了过来,和雪鹿的味道一起。
“你也来赏雪夜之景?”
吓了一跳,结结实实的,反射性地就窜起来,眼角瞥到雪鹿似乎动了一下,看来是被自己这么大动作吓坏了。他赶紧“呜呜”地表示辩解也顺道安慰,可是一迎上那双眼,他不知为何双颊又更发烫,烫得耳根火辣,这下是他被自己的窘迫吓了,立刻转身就跑,跑得自己都觉得狼狈。
一路狂奔回到洞穴,只看到几头受伤未愈的狼挤在一块小寐,他方清醒过来今天是雪夜,狼群已经出发前往“白姬之春”,而自己不但半路偷溜,还搞错方向地跑回来。简直就像被凶猛的熊拍了一掌怕得躲回来,要是被别的狼知道自己因一头鹿就笨到如此慌乱,铁定要被笑话、被看不起。
我绝对不会说出去!因为那头雪鹿,是我喜欢上的!
他挤到狼堆里,按了肚子免得它叫唤,调整好姿势就闭上眼,这次想的不是他的雪兔子而是他的雪鹿。
想着那头雪鹿叫了,声音好听,沉沉的像卷着树根而过的北风,又柔柔的和草叶一般舒服。它是怎么叫的?好像是这样发声,有点长,记不住……
脑袋里反反复复回忆,翻个身,念了一字:“削……”
出口就觉得不同,抿抿嘴,清清嗓子,换了调子来回念了几遍,越念越好笑,忘乎所以地声音大了,身旁的狼本就受伤性子暴躁,冷不丁地咬了一口以示警告,他身上吃痛,立时闭嘴不敢再发声,可脑子里还是闹哄哄的,满是雪鹿的声音。她默默在心里照着念着,念着,不断念着……

跟随族群在风雪中行走时,我看到了一只兔子,它一动不动地站在远方,看着我。现在我知道它不是雪兔子,而是雪鹿。可是不管是雪兔子还是雪鹿,它都是我的,我最喜欢的。

白飞白——飞白篇 終章


时至盛夏,南宫门外山野绿意葱葱,高山飞瀑一座宏伟,卯初之时晨光乍现,暑气未起,夜间寒意犹在。白练宽宏壮阔,数丈之长,如一群白鹿奔腾崖上原野,穿云过隙赛野风,一时收不住脚跃了崖直冲下来,撞入水中声势浩大,又化作满天星飞水雾,润了瀑布四周花草树木坠露珠。
白飞白一身薄棉素衣,腰间束带、腕上青绸,衬了他一身素净淡雅,散发微微拂动,似也被那瀑布吼声震了。他立于水中,人不动,水流猛冲了他两旁而过,他掌心上翻复而下压,乌发贴了他背脊满是乖顺,而他脚旁水流一圈平静无波,若他一般敛气收声,无半分浮躁之意。
呼吸吐呐,于他体内筋脉间运气流动,一旦翻掌气息而出,水流便若被缚丝操纵,随他心意而动,一旦收掌运息内调,水流又脱了束缚直冲而来。就这般收放自如,直觉体内真气凝了丝丝缕缕,偶尔指尖一甩而出,若非他无心破坏一番景致,定是气浪过处水柱陡起,白练拦腰而断。
“飞白。”
听得一声唤,白飞白心中一笑,默默应了,真气收入体内,一时成了缓缓而卧的龙,藏入云中没了鳞片利爪。水中转身一步,波浪划开,视线投向岸边,邃蹲坐在草地上正不安地用手刨着草皮,乌发还是不听话地乱翘着发尾,想它又是一路疾驰乱钻,弄得像个玩疯的孩童。而此刻他这般蹲坐着,薄薄的水雾痒痒地拂了他脸,粘在发上细细的晶莹,若雪花一般,又有别样的乖顺。
“邃,不是叫你等着吗?”
邃听了就绷紧身子,低下头“呜呜”两声。他已跟了白飞白2年之久,原本每日都活力十足,却不知为何渐渐显了落寂,常一人蹲于一旁发呆,问他是否是想回原野与狼群一道生活,他却是坚定摇头,默了蹭到白飞白怀里,又是这般喉中呜呜。
仰望高空,碧空浮云不见尽头,再环视原野,苍山绿树绵延不断,均是开阔之景,白飞白却只觉得心中堵了,舒缓不能便苦笑摇头。抬手伸指一弹,体内之气若龙抖须,激起水面一条碧痕疾窜而出,正扑邃脸上,在额上一撞调皮回身又落入水中。邃被山泉冰凉惊得一机灵,抬手去抹滑落颊上的水,白飞白见状微微一笑,五指一收一展,这下一股气浪成风虚虚幻幻飘忽而来却又实实在在于邃面前的水面重重一拍,一层水花薄幕飞溅而上,邃反应极快地往后一蹦,这才免遭劈头盖脸。
“好玩吗?”
白飞白话中微带了挑逗,邃拧紧眉头一脸认真,纵身便跃入水中,脑袋一潜近了白飞白身侧,猛然窜起双手一掀便是盛大的水花,白飞白双手背于身后,悠然退了一步,轻喝一声“起”,真气若剑从他身上迸射而出,撩了发丝扬起,贴着水面环绕,一下冲天而上便在他面前扯起水帘,遮了邃掀起的水花,保他身上不湿分毫。邃被这一下弄得呆愣,眼睁睁看着水帘瞬起又霎那而落,白飞白水中行走无阻,像是轻盈跨步便已到他跟前,拍拍他的头,脚下一带,令其整个滑到水中,结结实实地呛了一口水。手忙脚乱地挣扎着起身,还不服气地低吼,白飞白伸手将他一揽,抱入怀内,这一动作温柔,又让他静了。
“回去吧,邃。”
用袖子抹干邃脸上的水,那双眼又是深潭湖水的透亮颜色,却也在深处隐藏了更多看不到的色彩。
“飞白。”邃蹭着白飞白的身子,一身的水也粘湿了白飞白,他难受地扯扯领子,“衣服……”
“回去再换。现在脱了,承雪该骂。”
听到“承雪”这名邃不禁搂紧白飞白的脖颈,脸埋入肩头,脸上满是白飞白发丝的触感,他发声有些闷闷地道:“飞白,喜欢。”
抚着他的背脊,不厌其烦也发自内心:“我也喜欢邃。”
“很喜欢。邃,很喜欢,飞白!”
“知道。”指穿入邃的发间,摸向他后脑,再轻轻搔挠颈部,邃舒服得动了动脑袋,蹭得白飞白稍痒。敲敲邃的头,让他侧了脸看着自己,“邃,你喜欢承雪吗?”
邃一问之下就皱了整张脸,左躲右闪地回避白飞白询问的目光,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来,手中握了白飞白的发,不自觉地轻扯,就像孩子撒娇,最怕追问。
白飞白抱了他上岸,贴了他耳畔轻笑:“回去吧,大热天着凉可是要被承雪念叨。”

回到门主堂内,正碰上白承雪端了茶水跨过门廊,他是一见两人浑身湿漉漉地滴了一路水珠,脸立刻板起来,低低一声“飞白”,倒是邃吓得缩身子。
“门主练功之时,禁止外人,这只狗是不懂,难道你也不知?”瞪了白飞白一脸笑意,语气不免重了。
白飞白不答,眼看白承雪端盘中茶壶茶杯,问:“可是有客?”
白承雪神色稍难,抿了唇好一会,才答:“秉仲大人。”
一手一托便接过托盘,按了白承雪的头,指尖一跃又落上他鼻头,轻捏:“带邃去换衣服。”
“飞白,你难道要这身去会客?”
“这身就好。”
白飞白转身便走,转过回廊拐角,在庭院一侧稍借了阳光歇息,才不急不徐地迈了步子走入正堂会客室,一位壮年男子早已端坐在上客之位,听闻脚步声就立刻起身作揖。
“门主,老夫叨扰了。”
“师傅这般礼节,要折煞徒儿了。”请了秉仲入座,白飞白奉上茶,“许久不见,师傅亲自来,可是有要事?”
“你这怪徒儿做上门主本是吓得老夫三魂早没了六魄,看你做得像模像样,如今没要事还不准老夫来了?”
品了口茶也没见白飞白有应答,知他早就看透自己心思,不爱拐弯抹角也不喜随着别人步子客套,就是这样怪得不讨人喜欢,偏偏众徒儿中他最聪明有资质,若不是自己慧眼识相,料他往后定有一番作为,才不想摆了和善于他说笑。
慢,难道自己的假模假样他早就心知肚明?
越想越心凉,见白飞白淡淡而笑放肆什么都不在意,心中又生厌,清咳几声,道:“正巧,老夫今日来还真是有几件要事。”
白飞白拱手:“徒儿自当洗耳恭听。”
“白承雪乃当今白家当家长子,会送来你身边是当学童而不是当侍童,说到此,你可明了?”
“并非学童也并非侍童,徒儿是将承雪当了弟弟照顾,师傅难道是见有何不妥?”
“不是叫你要如何好好对待……”秉仲本不想说得那么透,被白飞白一搅他也就沉不住气,一掌击在桌面上,“白飞白!你可还认我这个师傅?”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何况徒儿幼时便失去父母,更是师傅一手养育,徒儿怎会忘记恩情?”
总算让白飞白收了惯常笑意,秉仲重重叹了口气。
“白家有意让白承雪做下一任门主,这般安排就是想让你对其培养,如今白承雪15岁年纪,我方才看他别说气力之术,不过就是普普通通少年,连武学的一招半式都不会。我倒要问问,你是怎么教的?”
“承雪并不适合做门主。”
“适不适合并非你说了算。”
“承雪也并不想做。”
“笑话!”秉仲鼻中哼笑,瞥了白飞白一眼,“这门主,当时你又想做?现下如何?还不是做得有声有色?”
白飞白吊了唇角而笑,点了点头,茶碗盖抹了茶沫幽幽品茶,秉仲心中不快,可是再说他也不会有答,只好转了另一件事。
“听闻你捡了个怪异的少年,时常带于身边,可有此事?”
“想必师傅说的是邃。”
“你对他如此好感,可是有什么想法?”秉仲不善打探,只好明说,“南宫门主虽是每5年一次比武大会作选拔,以胜者担当,可那么多年下来,其间早就自有道道,你莫要想另起……”
“师傅放心,徒儿绝无此意。”
你无此意,近几年勤于处理门主之事,门中上下早已不知传成何样,你不是不知,只全当耳边风,白家人早对你有防,你也不要太得意。
秉仲放下茶碗:“飞白,南宫门主的独门武学你可有每日练?”
“师傅放心,只要徒儿一日为门主,定不会松懈。”
听他说得肯定,也明了这人说到做到,秉仲“哦”了一声,伸手立掌:“可让师傅一试?”
普普通通一掌,腰前力气,五指并拢,掌心张平,早已是真气贯入。白飞白欠身以示敬意,伸指一触,动作轻松随意秉仲却觉掌心是重重挨了一拳,痛楚带了酥麻窜过手臂直撞了肩头,仿似被人反手肩上一掌,秉仲就算沉气抵御也被击了身子往后一弹撞到椅背上,若不是白飞白伸手一扯化了力道,他定要来个人仰马翻。
“师傅,徒儿并非有意,得罪了。”
秉仲大惊失色,只他自身知这“惊”的含义有几层。一下紧紧握了白飞白的手,一寸寸捏了掌心、手指而下,脸色一沉:“你竟能练到此地。”
“此地?”
秉仲挂了喜色,拱了双手:“恭喜门主,如今气力之术已在杏绚和魅之上。”
“师傅莫要笑话,白姬国武学以气力之术定高下,那两位已是占了鳌首的尊者,又怎是我这小辈能及?”
默了片刻,秉仲放了白飞白的手,端坐而问:“你可觉得体寒?”
白飞白不明秉仲为何突问起身体状况,不自觉也探了自己手掌温度,并未有异。秉仲等不得他磨磨蹭蹭,又问:“可觉得热?”
“师傅,炎炎夏日,暑气正上,觉得热是自然。”
秉仲心中一笑。
你掌心可是半点汗珠都没有。
“那便无碍。师傅见你面色不好,怕你身子有不适。你如今是一门门主,大病小病可要防着。”
这下秉仲心情不错,丫环正上了点心,他就不客气地连吃几个,一口茶下肚,满嘴的香,也不再干着急,闲聊几句起身便告辞,只不忘在嘱咐一句:“记得你说的话,一日为门主就要日日勤练门主武学。”
“飞白知道。”白飞白声音冷淡,笑容不减,“这是责任。”

夏季一晃便过,秋季还未觉出干爽凉意,白姬国最长的冬季便伴了寒风盘旋而至,群山素白,就是那白姬优雅而坐,裙摆绵延缓缓铺就,不遗苍翠只留灰白。天气越来越冷,屋内炉火一旺,屋外冰棱一结,雪便开始降了。先是小雪,飘飘荡荡,落了发上就化水,觉察不出,不久便是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视野一片雪花缭乱,也许觉得此情此景美得炫目的,就只有白飞白。
被褥整个包裹过来,白飞白仰着头透过高窗看着迷离的雪影,这下回了神。背上紧跟着贴来毫无间隙的温暖体温,一双臂膀弯过脖颈,耳边有着撒娇的呼吸。
“困了吗,邃?”
转身揽了邃的腰,大概搔了痒,令他缩了下身子笑着,双臂仍不放开白飞白,一仰身将白飞白一起带倒在床上。
“别闹,小心着凉。”
替他盖好被子、掖好被角,邃一个躬身就在被窝里隆成一个小包:“飞白,睡觉。”
白飞白脱了披在身上的外衫,刚入被窝邃就暖烘烘地贴上来,这大概是狼的习性,在冬夜最爱亲密无间地互相取暖。
“你又一丝不挂了。”
按了邃光溜溜的背脊,没有衣物阻隔的体温真切地传至掌心,不禁让白飞白想感受更多。手滑向邃的腰际,脸埋入他胸前,学着他的样子轻轻磨蹭,在颈窝处点下一吻。邃脸颊一烫,拼命回应着去舔白飞白的脸,从眼帘到鼻尖,从耳垂到唇线,白飞白启唇用舌尖微顶了他不安分的舌头,他才总算停下来,可下一刻就扯了白飞白的衣襟,整张脸贴上胸膛。
“飞白,飞白。”
“你还真是连衣衫的束缚都不喜欢。”
将邃搂入怀中,觉得自己就若一潭死水终于因这点温度而活跃有波澜。不知从何时起感觉不到冷暖,有时甚至不知自己是死是活,似乎一直舒服的牢笼开始缩紧,箍在身上连感官都没了自由。只有邃的温度还能体会得到,也许是他总是毫无间隙的亲近还有传达过来最单纯的喜欢。
人与人之间不会消除最后的距离,所以人总是寂寞的。
突然再也笑不起来,皱起眉,闭紧眼让身体更贴近邃。邃仰着头一脸担忧地看着白飞白,又低头紧紧盯着白飞白的胸口,伸了手按了按,伸舌细细舔,再度抚摸,脸贴上去,抱紧了白飞白。
“飞白,冷。”
“一会就暖和了。”
“飞白,好冷。”
虽不断地蹭着,似乎要挣扎着离开怀抱,白飞白身子一颤,感到邃的手抚上脸颊,睁开眼,看到的是那双有着深邃色泽的眼。瞬间明白,自己方才完全的脆弱了,被一直压抑着的感觉弄得头脑混乱,想起不愿想的事。
——白飞白,你是要自由,还是做门主?
自由?门主?其实我都不想要,在失去所有的那一刻,我想做的事就只有一件,剩下的全是责任。
“飞白!衣服!”
邃猛地窜起身,突然动手就扒白飞白的衣服,他动作急又弄不清一身衣物该如何除下,直扯了白飞白一身衣衫凌乱,白飞白先是愣,等见了他一脸心焦沮丧,险些大笑出声。
“邃,我不是狼,是飞白。”捏住邃的双臂将他扯入自己怀里,小心地抱住止了他不甘愿地挣扎,“因为是雪,自然会冷些。”
胸前传来“呜呜”两声,很快归入了寂静,睡意该是袭来了。即使睡着,邃的双手还是抓着白飞白的衣襟,连他垂落的长发也抓得一团,白飞白贴了他额头蹭了蹭,他痒痒地喃着“飞白”,白飞白便摸了他柔软乱翘的发,伴着他的呼吸而眠。
“可邃,不是责任。”

那夜醒来,邃不见了,不知原因。
今年的风雪停得早,不知原因。
门主堂内仍是升着炉火,墙上落了白飞白案前的影,手上书卷、毛笔,连同呼气间的白雾,似乎都是僵硬。
白承雪奉上热茶,徐徐暖雾一离了炉火便显得柔弱不堪,白承雪不得不催了一句:“飞白。”
动动指头,摊在手上的书卷被按轻响,白飞白搁下笔:“墨又给冻上了。”
白承雪拿起炉火上的小酒壶,往砚上润了黄酒,酒香散出墨色便溢,挽了袖口细细磨了一圈,白飞白看着那墨在砚台上若解冻时化开的春水,只是太过沉的黑色粘稠,没有一丝活脱。握起茶杯,方觉五指僵硬,屈了几次总算是握上杯身透来的温暖,抿了口茶:“好茶。”
放下墨柱,白承雪如此小心谨慎之人竟磕了砚台响声。
“如你所说,既是生于自然,在这框框架架的门主堂内也不得自由。”一下对了白飞白的眼,却不敢停留目光,别过深吸口气,“那笨狗倒是走了还好。”
白飞白品茶不语,起身推门望了院子里的积雪,寒风鼓袖扑面他不避,仰头寻遍天际无月光,叹声可惜。白承雪认他要出门,赶忙拿了披风,他却只立于门边,不再挪动半步,稍时唤了声“承雪”。
“层层堆积,承载一处,如此,才是美景。”伸手抚了白承雪的头,“今年的雪,薄了。”
“……你还是要留下我?”
“我带不走你,也不能带走。”风灌入屋中,按上的书卷“哗啦啦”地翻着页,仿若堆积如山的门主职责在催促。白飞白嗅到黄酒夹着墨香的味道在寒冷中冻却,没有了浓郁,“承雪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而不是跟着我,被我束缚。我的自由不是你的自由。”
“我喜欢的事……”怒从心来,却冷声反驳,“你要走,要放弃门主之位,又是你喜欢的事?”
“是的。”
“那么,成为门主,又是你不喜欢的事?”
“是的。”
连续的肯定让白承雪无法接受,曾经希望过白飞白的否定,也清楚那不过是奢望。跟了他7年,看了他7年的沉静,每每回想到他是飞雪,却觉得是压抑着狂舞被困在屋中,令人窒息。
“为何……既然不喜欢,为何要做门主?”
没有回答,只是惯常的沉默笑容,手从白承雪头上滑至脸颊:“做了门主多年,不走,怕是再也走不了了。”
已是留不住了,却不愿被留下。
握住白飞白的手,仍是大了自己一圈的手掌,曲起他的五指,双手包裹:“好冷。”
“冷便放开吧。”
玩笑地动了动手,白承雪握了更紧。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白飞白案上的书卷渐渐减少,南宫门内门主欲让位的言语换了说法传得越来越真实,众人将目光纷纷投向白承雪,就等着白飞白一锤定音。
“承雪做不了门主。”
白飞白淡淡道出这句,挥手散了部下,接下该是一番议论纷纷,可冬季又到,先来的会是冬夜的寂静。
雪降下来,照样熟悉的年年雪景,白飞白觉不出冷,身上冬衣严实,也觉不出暖,坐在炉火边翻不开书卷,头一次听得风雪声这么大,若嚎哭般催得人心发毛。
“承雪,你在碾药吗?”
药磨碾碎药草茎叶的声音一丝都传不入白飞白耳内,空气中充满了风雪的凌冽味道,药草的沉香皆散。觉得憋闷,觉得有什么在体内乱窜,白飞白环视室内,终于仰头看向高窗,密集得无间隙的雪花正飞得张扬,仿佛要封住所有的窗口,白飞白竟觉得那是唯一畅快的出口。
已经觉不出冷暖,自己像被独自扔在这个世界,到底要做什么?到底想做什么?本是该无牵无挂得化作飞雪,可是,那年冬天却发现有一名少年在远处看着自己,不自觉地开始想,如果自己不在了,那名少年要看向何方?难道要若自己这般,若空壳一般,看着虚无的飞雪?
站起身,推门而出就直奔入雪夜,白承雪慌忙放下药磨取了白飞白的披风追出去,一头撞入屋外的风雪天,远处就只见白飞白那头乌发在飞雪中若隐若现,宛若他已成了漫天飞花,风托着他前行,却阻了白承雪的追赶。
“飞白!”
竭尽全力的喊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白承雪奋力跨了一步,觉得眼上沉重,低了头,大口呼了几口气,才敢跨第二步。
一步一步,身后是积累起来连成一窜的脚步,如此困难的移步,要如何追上无拘无束于天地间的飞雪。

自小就喜欢看雪景,在雪夜里站在南宫门外,看着以黑夜为背景的雪花飞舞。黑夜有多辽阔?至少延伸到白姬国以外的国度。雪花有多自在?至少能在天幕下纵横。
从没想过要寻找白神,也没想过要向它祈求什么。一生中的事都是由自己决定,即使身不由己。
我不是想要什么,自己的存在就是“飞白”,永远地留白,连根都没有的雪花。人群之间自己找不到相似之处,只有看着夜间飞舞的雪,才找到自己该去的地方,就是没有尽头的彼方。所以才看着,看着林间横飞而过的雪花,点点的白,竟没发现其间便混杂着一群白狼,没发现有名少年像是回应地遥望,没发现自己成了他的归宿,就这样无知无觉的,错过了多年。
如果早点发现,我会早一刻决定。
眼中的白雪已经模糊成一片,分不清边缘棱角,却能看出缓缓前行的狼群里有一个身影向自己奔来。
疾驰如风、踏雪无痕,那便是白姬之子。可是在白飞白眼中,那名少年和神无关。
邃该是在喊着“飞白”,奔驰而来,越来越近。白飞白想笑,想等着他扑入怀中的时刻牢牢抱住。
因为在飞雪的夜里捕获了属于我的白神,所以我已经不是毫无意义的飞雪。只是,已经无能为力了。
“邃……不要跟来。”
渐渐感觉不到喘不上气的劳累,只觉得身体的力气在慢慢流失。筋脉间的气力拧不成龙,无声地化作烟云,留不住它们的消散。天旋地转,白飞白仰倒在雪地上,耳旁的雪传来邃踩踏雪地发出的声音。
雪花在落,像第一次被邃扑倒在雪地时一样的景色,那时候才发现如此的看雪花才是最近的,才不是遥望,而是能抓住的距离。近的就在身边的东西,自己竟花了那么多年去追随,真是毫无意义。
“飞白!”
邃奔到白飞白身边,又是那样的满头乱发,脸上是欢喜。不断蹭着、舔着,白飞白想抬手揽住他,却连指尖也无法动弹,想唤他的名,却连呼吸都渐弱。
什么也回应不了,能做到的只有闭上眼。
白神,只是监视的神明。看着世间的疾苦纷争,看着世人的挣扎,会否有怜悯之心? 如果向白神祈求,会否如愿?
“飞白,好冷。”
迷迷糊糊间听到邃说了一句,声音中有着不安。
——邃,一会就会暖和了。


涂鸦-看版小生.鹞季(现代版)

嘛..就是看版...- -[喂]第一次画小四的现代版...大概就是如此了.没了后面的大尾巴.碎发.
突然无聊就画了=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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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介绍

宗政敬昀

Author:宗政敬昀
主人--飞行邮差&十六
●萌
仙四-慕容紫英X云天河
原创-望断无尽1.2.3部
原创-逆转之塔
原创-镜·迷宫
●内含女性向.腐向.无贞操猥琐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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