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断无尽三——曲终人散[楔子二]

山贼山贼,占山为王,比上皇城皇帝,这个王当然算不上什么,但是在深山独霸山洞,有模有样地设了议事正堂、藏宝密室、大小房间、审讯囚室,最重要的便是天高皇帝远,管也管不了,暂时没人管,真是小王也自在、滋润。
这云屏山山贼团也有些时日,不说规矩条例上上下下严整有序,会些功夫真本事的也不在少数,再加上鸢通赤燕的商队开始夏季走商,真是往路上横把刀,就能收获丰盛,堪比进贡。
可时下这发达的好时机,却听得山贼头扁着嘴连叹:“晦气!”
众山贼把了武器列队议事正堂两侧,均盯着正中的鹞季,此刻他已是五花大绑,师爷弓着背在他身上一番搜动,起身揉腰,学着山贼头扁嘴:“确实晦气。好死不死碰上那个乳臭未干的皇帝小儿出来晃荡,一股子力气没处使,非要阻我们财路。弟兄们几天没劫财劫色,早已闷得两眼冒青光,想晚上出去碰碰运气,逮了个小鬼。却是个穷到掉渣的!”
“真的什么都没有?起码带了两文钱吧?”山贼头似乎不甘心,众山贼也再度瞪大眼,势要将鹞季看穿。
“要说有……就一把破弓……”
师爷正要把鹞季背上的弓扯下来,山贼头却飞起一脚,臭鞋脱脚,正中师爷面门:“破弓不要!前几天入伙的那个傻大个,啥也没带,就一身破盔甲!要不是没生意上门,又缺人烧水做饭拖地补窗户,老子才不会让他入伙!”
众山贼看来真的是闲到发慌了,听得老大带头辱骂同伙,也就不管“不得私下互骂干架”规矩,冲着议事正堂一边的角落唾沫横飞的谩骂声、讽刺声、嬉笑声一片。
要说这议事正堂,大多也是给山贼开庆功宴的地方,再加一群大男人,菜色多为烤肉,所以厨房也不设远,只在角落搭了架,生了火、生肉上架,抹油撒盐,让人掌着那烤架便是。可这负责烤的角色,往往是能看不能吃的小角。
山贼们越骂越起兴,而蹲在角落火堆旁“咯吱咯吱”转着烤架的那人,却毫无反应。他一身粗布衣衫,背对众人,看不到脸,只有一头长过腰际的黑发最亮人眼。
“好香!这是烤鹿肉!再放点这个山果,还有这个香草……这样更好吃!”
鹞季边吸着鼻子,边往烤肉上洒着零零碎碎的东西,那人也没反应,照样保持着速度一心一意转动烤肉架,倒是这边的山贼头暴跳如雷。
“谁给那小子松绑的!快给老子绑过来!”
众山贼这才反应,忙捡起落在地上的绳子,七手八脚地又把鹞季给捆了。
“臭小子!给我老实点!”
师爷给了鹞季一个暴栗,鹞季整张脸都皱了,声音委屈:“对不起,晚上太黑了,我不知道那里是你们的菜园,采了你们的野果野花。”
“什么‘菜园’!你大半夜跑到我们弟兄的山上,啥也不带……”师爷不愧是师爷,出谋划策就是他了,这回立时领悟,“你莫不是那皇帝小儿设的饵?”
山贼头猛地绷紧整张面皮,手下一干人等也是人人按剑在手,却见鹞季愣愣地将众人回看了一圈,也是顿悟:“噢!你们就是小旋找的山贼!”
“奶奶的!还真的着了那皇帝小儿的道!快给老子出去守着,就算那皇帝小儿杀到,也别想轻易进来!这山头是老子的!”
众山贼怕是怕,究竟横竖是死,便也提了豁出去的气,在山贼头的号令下就要各就各位,却听得鹞季连连道:“别急别急,小旋今晚来不了。大家早上走得都累了,现在扎营休息着呢。”
山贼均静了,只有角落烤肉的“滋滋”声,山贼头口一张一合,一双小眼眯了又睁开,看不出鹞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对师爷使个眼色。
师爷眼睛转了转,似已有了眉目,对着山贼头做了个掌心下按的手势,让他莫轻举妄动,便上前摆了和颜悦色:“小兄弟,你说的那皇帝小儿今夜不来,可是真的?”
“是啊!小旋虽然尽全力赶路,毕竟年纪小,还是累了。所以明天我再带他们来……”鹞季猛然跳起来,身上捆得牢牢的绳子登时全松了,吓得师爷差点一个趔趄跪下,“小旋他和我滚下陡坡,现在还在等我找吃的回去!我要先走了!”
“小兄弟!别急!”师爷一把揪了鹞季后领,“你说你和‘小旋’滚下陡坡,依我看……你有伤,这山你也不熟,既然他千里迢迢、不辞辛苦地来找咱们,咱们也该尽地主之谊,这便齐齐去迎接他,可好?”
鹞季拍手叫好,把如何失足滚下的事情一说,师爷便已知了确切地点,方回身在山贼头耳边轻声道:“天助我也。”
“别卖关子!有什么好事就快说!”山贼头最没耐性,可见师爷神神秘秘,也跟着压低声音嚼起耳根子,“这小子明明是和那皇帝小儿一伙的,怎么什么都说?莫不是被我们吓怕了,想保条小命?看那傻笑样,又是不像。”
“老大,这小子十成十就是个傻瓜!听说皇帝身边都爱养些犯傻逗趣的人,看来这小子就是那角。”师爷忍不住就“嘶嘶”笑起来,“听他口中的‘小旋’,估计就是那皇帝小儿‘凌斡旋’,如他所说,滚下那陡坡,不绕个大弯蹭到天亮时回不去扎营的地方。现下他落单,山是咱们的,来个困兽斗,何尝不容易?”
山贼头能做到山贼头,脑筋是要有点的,师爷说得这番明白,早就是一幅眉飞色舞,仰天大笑,冲着众山贼大声宣布:“弟兄们!时来运转了!大金主上门,还等什么?填饱肚子,干活!”
山贼们本就是乌合之众,头脑没有,热血男儿倒是有,反正老大说有活干有钱赚,就什么都好。几个人立刻把角落烤肉架上的肉取来,顺道欢喜地踹了还傻看着烤肉的那人一脚,余人早已围坐一圈,手中各握匕首,烤肉先在山贼头处割了一块最棒最香的,接下便是师爷,一番轮圈,人手便一块,最后传回那人手中,只剩拉拉杂杂的骨头,粘着没割干净的肉碎。
“吧唧吧唧”的咀嚼声响了一山洞,鹞季早被晾在一边,看着肚子也叫饿,再笨也知没自己分,想来是这群人没原谅自己偷了“菜园”,便只好可怜巴巴地坐在一旁。心里想着娘亲的话——做错事时就一副可怜相,再凶的人也不凶。
正低着头摆可怜,一根骨头就从鼻子下方戳上来,迫着鹞季抬头,正迎了黑发烤肉人的脸。他向来活蹦乱跳,却不是一惊一乍的人,可这人的面容,着实让他看呆了眼。眉目端秀,不是寻常山贼样貌,就算一身脏兮兮、破烂烂的衣衫,让他颇有习武人厚实身板的身子那么一撑,真是气度在身,乃是衣装可遮?只他一脸无表情,再加竟戴了遮了左半边脸的古怪面具,独一只青蓝色右眼堪堪盯着鹞季,又把手上的骨头往鹞季手中塞。
鹞季一门心思全在那半边面具上,心里没有百转千回,倒是想东想西。
一会是岚叔说:“这世上有很多有苦衷的人,为了遮掩那不愿说的苦衷,往往戴了假面。”
一会是爹说:“谁都有痛处,见到了,不要问,只管帮。”
又一会是师傅说:“要做我徒弟,就得行侠仗义!”
如此这般,能想的都想了一遍,待静下心来,鹞季已对这名不知名姓的人下了“一定要帮他”的决心,随即掏出随身携带的剔骨小刀,将骨头上的肉末细细剔下,递给面具人:“这些能吃。粘着骨头的肉最好吃,快吃吧!”
面具人看看肉末,便指了鹞季:“你吃。”
那声音极为低沉,带着沙哑,许是许久没说过话,发音也甚是模糊。鹞季却为了这两字高兴得浑身颤抖:“我不饿,你吃吧。岚叔说得对,戴面具的人都有苦衷,其实他们都是好人。”
还在念叨着感动,山贼头已是酒足饭饱、干劲十足,嘴上还是油光发亮,号令倒下得有声有色、振奋人心:“兔崽子们!开工了!”
山贼们喊得山响,“哗啦啦”站起来,拿刀拿剑拿斧头,聚在一起就涌出山洞,面具人两手空空,也跟着往外走,那脚步虚虚实实,乍看就像睁了眼梦游,游魂也没差的。
鹞季急忙掏出帕巾,把肉末包好,塞到面具人怀里,想了想,又把骨头一并递上:“这些肉,你留着,饿了就吃。你们是去接小旋,我怕他饿了,你见到他,就把这骨头给他,让他啃着先垫垫肚子,饿坏了要生病。”
面具人怀里鼓了个包肉的小包,手上多了骨头,还莫名地被拜托了事情,却不见他恼,也没见他问,只重重点头,便晃晃荡荡地出了洞。

凌斡旋自小便懂使唤人,对下人呼来喝去是常事,可回身看他,却一刻也不闲着。当今赤燕王——凌奕书见这最小的儿子嚷嚷惯了,忙忙惯了,一笑,只说:“王者,粗浅便是知人善用,深了便要有自知之明、自担重任之识。”
方才催了鹞季去寻吃的,虽是一时气话出口,收也收不回,但现下心沉了、定了,便借着月光摸索回去的路。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路上藤条拦路,看来此地连兽都不曾来过,心中又骂鹞季不是,伸手到腰间摸匕首,却是习惯地先按了“凌云冷雨”的刀柄。
“就算神器也要多用多磨。”
冷哼一声,不知是贬损神器,还是耻笑自己一时犹豫,不多语,抽刀在手,对着拦路藤条一番快刀斩乱麻,道路一通,利落收刀,复又冷笑挂于唇角。
“真是寻寻觅觅难得,悠悠哉哉自来。”
两指夹了匕首,冷光月色下一晃,武器在手,激起身后树林一片白光。黑压压的人影出了树林,立于月色下,凶神恶煞的面容有之,稳超胜券的面容有之,得意洋洋的面容只得一人,便是山贼头目。
“皇帝小儿,大爷们来陪你赏月,可是有赏?”
“有啊。要么束手就擒,王都发落;要么无谓挣扎,血溅当场。你可是要哪种?”
“皇帝小儿老子是不敢欺,只是要你身上金银珠宝,收个过路费。你就当入乡随俗,也是理所当然。”山贼头说得一口文绉一口俗烂,师爷贴着他耳不断递词更正,“想来皇帝小儿被咱……俺……汝等要了赏银,面皮也是挂不住。放心,鄙人……鄙你个头!是老子!老子不会外传!你也自知丢脸,揣在心里被窝嚎嚎就行,咱们往后互不害!知道就快把值钱的他妈的交出来!”
一个“来”字还没收得尾音,一道白光就在山贼头目胸前一闪,什么凶神恶煞,什么稳操胜券,什么得意洋洋,全都僵在一张张脸上,血腥味,山贼头“咿咿呀呀”的叫唤,月下,凌斡旋盛怒的脸。

树林里腥风血雨、战意浓厚,山贼洞里倒冷冷清清,被火烧断了腰的圆木嚎了一声,又归于宁静。议事正堂里,鹞季烤着火,和扛着长刀的翰琉大眼瞪小眼。
“喂。”翰琉一把蹲下,抬了鹞季下巴,“大爷我来寻你这美名远扬的大帅哥,快带出来让大爷我揣摩揣摩。”
鹞季为难地笑笑:“主人不在家,我不知道。”
“莫不是谣言骗人!”翰琉指着鹞季一张笑脸,对身后的柚抱怨,“如果这就是帅震居龙的山贼大帅哥,根本就是欺行霸市!”
“怎么看他也是鹞季……”柚跟着翰琉赶了一天的路,已是筋疲力尽,“再者,‘欺行霸市’不是这般用。”
“石榴!小柚!”顶真是刚刚认出旧实,总算脱口唤出小名,“你们怎么来了?”
“来救你!”柚无精打采地发出微弱咆哮。
“来上帅哥。”翰琉两眼放光,“山贼都出去了?大帅哥也出去了?去哪了?敢说不知道大爷现在就拿你来解欲火!”
“‘欲火’什么的别拿出来说!”柚深吸两口气,稍微理清头绪,对了鹞季,“他们可是去找凌斡旋了?”
“是的!我和小旋不小心滚下山坡,大家都是好心人,主动去接他。”
“这么多年不见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少根筋。”柚发自内心地感叹。
“‘滚山坡’啊,有没有野合?”翰琉发自内心地期待。
拼尽全力不去在意那些污言秽语,柚进入山洞深处巡了一圈,半晌拎了一个脏兮兮的布包回来,见两人无所事事地回望,叹了口气,催促:“去找凌斡旋,看来他惹事也不小。”
“想来放蛇的也不是这群山贼。”石榴口也不掩地打了个哈欠,冲着皱眉的柚挥挥手,“反正他是皇帝的孩子,有人要害他也不奇怪,担心得过来吗?长得不错,死之前得抓紧了让他在我下面淫叫几声,大爷我也无所求了。所以,首当其冲第一件是快点找到大帅哥,品评品评,若是扫兴,退求其次,就拿老相识来玩玩。”
柚听得青筋怒爆,鹞季却充耳不闻,对柚手上的布包大感兴趣,嗅来嗅去,戳来戳去。24岁的人了,一幅小孩样,脑也不长,单纯又固执,柚也不免笑。
“大概是山贼们抢来的盔甲。山贼们不识货,随手乱扔。这盔甲旧是旧了,片片鳞甲齐整,黑光泛泽若耀石,细心保养一番,可是上上等的稀品。”
鹞季忙不迭地夸着柚见多识广,柚摆着手对这过分赞扬消受不起,突见翰琉少有地板着脸,对了柚的目光,大步上前,严肃异常。
“依我看,你这东西常年不用,才是稀品。”
说话间,手是摸到柚的胯下。

林子里仍不得安宁,可比起先前惊心动魄的刀尖相撞声、皮开肉绽声、割筋断骨声,已是好了许多。一地受伤的山贼哼哼唧唧地扭动着,独一名少年优哉而立,一甩匕刃上的血迹,尤是不满,在脚边倒地山贼的衣服上抹了两抹,方再度笔挺一立,一双琥珀金目盛了月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战果”。
“哼!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就敢占山为王。山贼不过就是野猴子。”
山贼头被师爷搀扶着坐起来,看着凌斡旋血不粘身、轻松自在,大气都不敢出。两眼紧盯了他手中匕首,恐他转了念,出手便封喉。
“说不出话了?你倒是懂点礼数,本皇子不让你开口,你就噤声!”凌斡旋一脚脚踩着山贼的身体走来,迈步稳健,被踩的山贼痛得倒吸冷气,却无人敢呻吟,“擒贼先擒王。本皇子先给你一刀,看你手下这群泼猴子还能唱出什么戏!”
凌斡旋已站于面前,傲气杀气劈头盖脸地全扑上来,师爷早就缩到一边,山贼头也就只能拼命用背蹭着树干,口中哆哆嗦嗦不知多少个“是”。就这般抖了半晌,又不见凌斡旋有下文,山贼头咽了口水,偷偷翻了眼珠上瞧,见凌斡旋正瞪着一边,那眼神似要喷火。
晚风萧瑟阴凉,山贼头却冒了一身的汗,只是扭个脖子去瞧,更是大汗淋漓。方才被追打得天昏地暗,四周也忽明忽暗,本认手下全倒个精光,哪知那个烤肉的傻大个还柱子搬杵在那。杵就杵了,当初收他入伙也没想他能帮着砍杀,现下可是拉下面子求饶保命的当口,恨不得能动的全起来给凌斡旋磕头求饶,这人偏偏就立于月光下,半边的面具泛了月色,一头乌发随风微动,怕是想忽略他都难。
“还站着一个。”
凌斡旋一句话和嘲讽一并出声,山贼头是心停跳一拍。那面具人巍峨不动,还张口欲回嘴,本认他要求饶,第一个字却是个没头没脑的“刀”,师爷还是反应最快,扯着嗓子嚷:“刀你的猪头脑!没听玖皇子说擒贼先擒王?老大都躺了,你还站着干啥?快就地躺了!”
面具人环看脚边,众山贼似怕他看不见,一齐声的响亮“哎哟”,他才磨磨蹭蹭地躺下来,又抬头看看近旁的人什么姿势,又模仿了躺好。
山贼头总算松了口气,这回不用对师爷使眼色,师爷早就屁颠屁颠地对凌斡旋哈腰:“玖皇子,您看,弟兄们都给躺好了,您……还有什么吩咐?”
凌斡旋本就不把这些山贼放在眼里,说要铲除,大半一时兴起,带上山来的武将士兵只是做做样子,如今三下五除二就斩倒一片,兴致早没了,想着回到扎营的地方叫人来捆成一串交给居龙官差了事,谁料一晃眼,那刚刚躺下去的面具人又爬了起来。
“怎么?也想挨一刀?看你长得呆傻木讷,却是有几分义气。”
匕首反握,稍稍挪开脚步,架势也懒得去摆,偏了剑锋,只往对方膝下一递便大功告成,却在出手之际见面具人空空的两手中多了一根骨头,当真出人意料、始料未及。面具人将骨头递出,凌斡旋下意识的要退,又硬撑了自尊,只让两眼瞪视更为凶狠。
“这小子……莫不是会什么妖法?”师爷没见过什么世面,妖魔鬼怪神仙道术倒是听得多。
那些个神话传说中,术法运出,用的法器全不是寻常事物,看那面具人手中两头烤焦的骨头,怕真是一念咒,就要天雷地动、山崩地裂。师爷在心中算着今日是否黄道吉日,许是命不该绝,上天神仙派了个吉人相助,死命摒了呼吸,要看面具人如何出神入化。
面具人开口,发音短促,浑厚低沉:“啃。”
师爷两腿都软了,山贼头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呛死,一地的山贼均想装死过去,凌斡旋散发出来的怒意杀气己如一头伏地游龙,冲着冒犯者喷息吐气,满是硬鳞的身体就压在山贼们身上,刮得生痛。
“那个人叫我带来。你,啃。”
面具人见凌斡旋不接,颠三倒四地补充,众人听到一声咬牙切齿的磨牙音。
“‘那个人’?那个傻乎乎的毛小子?”不用细想,能让自己这般气的就只有鹞季,“奇他许久未回,原来是被你们给绑去了。好大的胆,连本皇子的玩具都敢碰!”
“玖皇子!玖皇子!这……这是天大的误会啊!”师爷未免面具人再多嘴添乱,赶紧蹭到凌斡旋身前五体伏地,“小的们不知道那是玖皇子的人,认为只是个野小子……小的们该死!小的们该死!不过,玖皇子尽管放心,小的们对那、那少年喜爱极甚、倾力相待,绝对没有……”
师爷说得急,声也颤,一头唾沫卡在喉咙,实在没法,停下一咽,却在这空档,面具人再度沉声开口:“凌云冷雨。”
这四个字,谁都听得明白,谁都知是何物。此乃祖王统一赤燕所持三神器之一,刀身冰玉寒蓝,所携寒气寒胜数九天,十几年前重出江湖,一时杀人如麻。而今此神器认主,主便为凌斡旋。
凌斡旋扶了腰间刀柄,眼前人的神态举止言行,更让他想大肆嘲弄一番。
“真是识货。想挨凌云冷雨一刀?笑话!杀鸡焉用宰牛刀!”
师爷听得心惊胆寒。若方才凌斡旋用的是凌云冷雨,这回这帮子人就不是躺在地上哼唧,早冻成人棍了!心里拜着菩萨,想上天也算了他们命不该绝,哪知面具人又发了话,师爷这次是当真吐了口血,再无力想那许多。
面具人道:“给我。”
语气坚定,毫不迟疑,凌斡旋挑了眉角,怒意隐了,一番冷笑挂于唇角,若那夜间猛虎,不声不语,只在密林间亮了油绿的眼。
“想要?”凌斡旋扔了匕首,凌云冷雨一出,立时寒意结了薄雾,环绕半身,“你倒是来拿啊!”
几步之间,凌斡旋疾步猛冲,刀锋向了面具人面门,手中利刃下压,寒气破风之声震耳,霎那间便是夺命,却在这霎那间,面具人青蓝的眼一瞪,一股气浪似裹了刀刃,随势一迎,凌斡旋缓了分毫,突觉劲风耳侧横扫而来,刀锋一错,铮铮撞上一把黑色枪身。
面具人不知何来一把通体黝黑的长枪,枪缨部六棱分叉,枪杆韧性极好,刀锋磨上“噌”响,不像是寻常木。而那无神的眼,此刻若那枪头,锋芒毕露,又随沉气微闭,双脚扎了马步,气提丹田而上,瞪眼一转枪身,硬是将凌斡旋压落的刀身滑向一侧。凌斡旋一时侧腹洞门大开,长枪已随面具人收臂回势,两步一前一后,下一击便是冲门。
果真,一步由后踏出,长枪灌风直刺,凌斡旋不避不闪,迎了那枪头,刀锋对枪尖,凌云冷雨寒光一爆,刀身已是贴着枪身一削而落,直逼握枪双手。若不弃枪,当是避无可避,面具人却右手将枪身轻抛,身子一旋,刀锋削过,他已是左右换手,此时凌斡旋收势不及,他提膝撞向侧腹。哪知凌斡旋仍回旋有余,单手搭了他肩,刀锋推了枪尾,面具人身形一动,攻势减了,凌斡旋倒是借力半空回身,后退几步,不等面具人来攻,平挪几步,便再度杀上。
凌云冷雨的寒气在一挥一就间尽现,小则擦过的叶片枝干结冻,一碰碎成粉末,大则气浪奔腾树干爆裂,冻气一沉土结薄霜。而面具人手中长枪越斗越现斑红,所成气势不若凌云冷雨飘忽萦绕,到若一股股拖人泥泞,一近对方身形,便缠绕而上,像煞鬼气邪戾。
凌斡旋身子后仰,枪头正从鼻尖扫过,竟有一股沉浓血腥味冲鼻而来,仿似那枪一身黝黑皆是血块,斗到酣处便块化为水。
嗜血之枪,魂噬。
刀锋格了枪缨部位,面具人出手迅猛,此可已是回枪,凌斡旋一绕刀身缠了枪身,借力起身,面具人刀身转回,枪尾扫千军,凌斡旋暗暗集气刀身,逼了凌云冷雨的冻气,甩手硬撞,只见黑白交织、蓝光爆现、猩红惹眼,气浪成风贴地横扫,好不容易定睛去看,只见刀身厚冰结了枪身,枪身一股鲜红血丝蔓延而过,冷是凌厉刀锋,红是凝血怨气。
两人均静,目视对方,贸不敢动。
“如此如魔似鬼的枪……魂噬?”凌斡旋未再说,鼻中冷哼,“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只要本皇子想杀之人,皆杀!”
不知林中何鸟,长声怪叫,声破星光,直冲冷月,刀身、枪身被两人一拉便分,低低的两把武器鸣动,又再度缠斗一块。这次,无论刀法枪技、身法步形,均是一出即就、各捏要害、突刺命门,势要杀到天昏地暗。

天色微明,山上晨光初现,听得声声紧凑的交锋声,在林叶间忽隐忽现斗得不相上下的两人已能看得真切。一人华服未乱,却气度不减,一人粗布麻衣,却显武将风度。一人刀法利落、进退有度、刀刀狠招,足见王者的霸气。一人长枪挥舞,少了一份傲却多了一份沉,沉着应战、招招扎实、进退有度,枪法不华,只在出手尽是险招。
朝阳乍现,暖金的光不凉不热的涂抹,凌斡旋战了一夜仍是双目有神,刀法战技虽比面具人逊了几分,那股王者定胜的傲然,加之衣袂随他一劈一斩,翩迁潇洒,定无败势。只见他手上翻了个刀花,搅了枪头,臂上收势,却在半道顶上复又击出,面具人侧肩避过,枪头击他脚跟,虽将凌斡旋险险逼开,刀锋却在面具上擦了一道。
面具人身形猛地定住,长发一下失了活力,落于背上,若瀑布流泻而落。凌斡旋抓了破绽一刀横于他脖颈上,却见面具落地,鲜红如血的左眼背了日头,与那右眼深蓝目色不同的灼,头微侧,迎了凌斡旋,一股妖媚的流彩。
翰琉蹲在不远的树丛中,这幕尽收眼底,啧啧称赞:“阴阳异色瞳,真是极品。”
一旁看得目不转睛的鹞季也点头称是:“红红的,像酸溜溜的山果!”
“山果啊……真不错。若是烛光一照,那目半含了泪,舔上去……”翰琉遥想万千,舌尖不自觉地舔唇。
“别再看了!赶快去阻止!”
柚终是忍不住叫醒这两个只顾旁观的,而在这说话间,面具人又是枪头再起,凌斡旋从他那红目醒神,出言讽刺那妖目,再度挥刀迎击,平添一股兴奋,更是斗得酣畅。
“阻止什么?这可是男人的战斗。”翰琉再度屏息凝视,随着两人一招一式,一一点评,“那面具人身材非凡,肩宽胸厚,阳刚之美,让他肌肤红润、娇羞颤抖定是风情万种。凌斡旋虽较之纤细,但前途无量,再过个把年,那股娇蛮傲气也是让人流连忘返,粉纱隔幕、橙红烛焰,再加他满脸绯红、琥珀金目……真是让大爷难以取舍啊——”
“我怎么听着不像品评武技?”
“我在品评床技。”
“两个大男人刀剑相向,你怎么想到床、床……”柚只觉脑门青筋蹦跳,“师傅让你读书习字,不是让你在这种时候满口文章的。”
自己看得正暗爽,旁边有人唠唠叨叨,翰琉不禁翻个白眼:“终于还是发话了。不过摸了你那不大不小的活儿,就阴沉到现在,真是没用。”
“别让我想起……”
“让你想起来又怎么了?想起我手掌的触感,揉捏根部的温柔,还有捋过……”
柚一把堵了翰琉的滔滔不绝,不容推却地冲鹞季道:“赶快阻止!”
“包在我身上!”
不知哪来的自信,鹞季拍胸保证,取下背上的弓,折了根较韧的树枝,又在怀里翻找出一个小弹丸,在地上轻敲出细小裂缝,迅速用线扎于树枝上,也不对一旁不解的柚做解释,弯弓就把树枝冲着战得难分难舍的两人射去。
凌斡旋陡感外界突袭,立时拉开距离闪避,面具人晃眼见了鹞季拉弓,竟是愣得忘了躲闪,战时凌然的目又转回原来的呆滞,眼睁睁见那树枝飞来,还一步跨出,更拉近距离,不用多说,树枝当是正中眉心,弹丸跟着一撞完全破碎,一粉尘的白迷了他眼,一股刺痛窜遍眼球,紧接干涉欲裂,不禁单膝跪下,一头乌发在地上盘了一弧,随着脊背一颤,手欲抬起遮脸,一线清泪已顺了脸颊而落。睫毛微颤,似那承不住露水的草叶;眼角泛红,似那戏台粉黛描抹点点;薄唇紧抿,似有千万苦愁只忍不诉;肩身一颤,不是盈盈弱弱,只到苦胜黄连。
山贼头眼见了一场远比老家戏台上神兵大战更叫绝的激战,张着口一直忘了闭上,神未回,又见此景,哈喇子顺着唇角递到衣上,口齿不清地问师爷:“我觉得那心坎上啊,好象被狠狠抽了一下,就狂跳个不停了。莫不是有心病?”
“那叫一‘箭’钟情。我这心上也被射了一箭,痛得厉害呢。”师爷抹了抹口水,“怎以前没发现这傻大个那么……标志。”
感叹归感叹,感叹完了,突觉不对,又都闭口不声响,继续装死。
四下寂静,鹞季倒开始欢天喜地地蹦跳:“打中了!这就是‘哭鼻子弹’!”
面前的景色只让柚感觉头痛欲裂:“真想装作不认识你。”
翰琉死死盯着一名大男人梨花带雨,喃喃自语:“极品啊!极品!今夜大爷就让你哭到天亮!”
凌斡旋不知缘由,只知面前敌手单膝跪地,落泪不止,19岁少年大获全胜的心性便发了,一侧脸,见鹞季站于不远处,更是趾高气昂,凌云冷雨故意在面具人面前一晃,一幅“来拿啊”的挑衅,又缓缓收刀。
“手下败将,低头求饶、断发自处,若争一口气,就干脆些!”
面具人抬头,却是看着鹞季,想伸手,泪水糊了他眼,只好抬手去擦,擦了几次仍是未干,干脆一闭眼,却是渗出更绵绵不绝的泪。
凌斡旋火了,一脚踏在面具人背上:“哭哭啼啼!别让人说是本皇子欺负你这娘娘腔!”
“小旋欺负人!”话刚发,鹞季已冲了过来,不但回了凌斡旋的嘴,还将面具人一把护于胸前,两眼圆瞪,满满的责备,“他都哭了,小旋怎么还要欺负人?”
柚追着就快化身成狼的翰琉过来,听得这话,心里长叹:还不是你用那什么怪弹丸让人哭成这样?
凌斡旋没这般心思空当数落对方,习惯地想发火,却又被鹞季一掌打于脚上。
“小旋!不许用脚踩人!”
“你……”
堂堂一国皇子,却被盟国小民赏了一掌,不说别人,被身边这群装聋作哑就快化成花花草草的山贼看见,就算杀人灭口不传出去,当下也是面子尽失,可凌斡旋对了鹞季那双眼,那双不似平常满含笑意的眼,却是骂不出多一个字。
“小旋!快道歉!”厉声令下,又轻柔地替怀里人拭泪,“别哭,小旋还小,做事不知轻重。”
“你说谁不知轻重!”这下是不能再忍了,再忍傻瓜都要爬到头上,“区区一个玩具,还想教训本皇子?”
一把揪了鹞季的头发,也不顾他喊痛就往身边拖,愤愤地还想踹面具人一脚,长刀刀锋却挑到鼻前。翰琉将长刀柄尾夹于腋下,刀头挑起,与凌斡旋不偏不倚对上。
“我说小少爷,你可还记得本大爷?”
黑发蓝眼,一脸不屑挑衅,气质熟识,凌斡旋不用想也知,再看一旁的柚,更是确认:“哼,跟班随侍左右,还能有哪个混蛋?”
“记得就好。既省了再介绍,你便好好记得往下的事。”翰琉手指鹞季,“那个是我未来娘子。”退了两步,蹲于面具人身侧,挑起下巴,“而这个,是我的新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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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cre

No title

终于改好了,差点又过万OTL

No title

小吃够美了吗?够美了吧……再不够美……我再磨OTL[再磨就花魁了]

No title

已经很美丽了。再磨..你想把他写什么什么了||||||
所谓的武将美人攻?其实我一点都不觉得小吃受.不过就是美...
打斗那里很捧~果然还是喜欢他娘的打斗..看得多顺眼.

石榴的猥琐..我觉得又进化了一个程度.我们太看少他了!

No title

我也不觉得他受,不过真的很漂亮!但是可惜只能看不能吃啊QAQ[喂]

石榴……嗯,我觉得再写下去我也该进步了OTL
自我介绍

宗政敬昀

Author:宗政敬昀
主人--飞行邮差&十六
●萌
仙四-慕容紫英X云天河
原创-望断无尽1.2.3部
原创-逆转之塔
原创-镜·迷宫
●内含女性向.腐向.无贞操猥琐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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