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已无来时路

“天河,月亮出来了。在这边。”
明月高挂,紫英习惯地道了一句,更习惯的是牵着天河的手,引着他沐浴月光。
“紫英,我知道,我看得到。”天河手搭凉棚,望着月亮感叹,“这么多年了,月亮还是圆得像大饼呢!”
看得到。是啊,天河的眼睛早就治好了。
紫英松开天河的手,少了那温暖,为了遮掩着不惯,背过手去,也仰头望着明月:“月色皎洁,一切如故。”
两人就这般望着月,由着夜色渐浓,由着月色渐明,却是再无半句对话。
这样的相伴无言,是何时开始?千年下来,除了知道今日过去是明日,连时日都无法计算。不多半句言语便可知对方想何需何,从对方眉间眼色,便可猜出虚实几分。
青峦峰静了,静得让紫英心虚。
“紫英。”
天河突打破平静,紫英便若握住救命的稻草,笑问:“何事?”
“我想……救出大哥。”抬眼看着紫英神色,又片刻别过脸,怕自己说得不清,又补充,“大哥在东海一个人待了那么久,就算他有再大的错也够了。我想救他出来。”
紫英恍悟。在天河瞎了的那千年,向来是自己在悉心照顾,在四处搜寻治眼的良方,天河许是怕给自己添麻烦,半句没提过玄霄的事。
而如今……如今已不同。
“好啊。”紫英知自己是笑不出了,抬头复看月空,声音清朗,“你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吧。无妨。”
“紫英,紫英……”天河说得急,连唤了两声,后面的话却又伴着“嘿嘿”两声笑,说得开心,“紫英也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吧。”
启唇,喉中哑哑地一颤,握紧拳,回身仍是一如平常的慕容紫英。
“我知道了。你有事便唤我吧。”
御剑而去,直奔剑冢,而自己所喜欢做的事是否真在此处,已无从知晓。

剑冢中铸剑的声响从未间断,只是变得缓慢,似铸剑之人,只麻木的动作,却心思不在。偶尔惶惶醒来,发现自己呆然地凝视熔炉,抬头晃了满眼花白,最终只看清壁上硕大的影子。
“难得见你心不在焉。可是厌烦了?”
自紫英修得成仙,铸剑之术登峰造极,各路神仙武将纷纷不顾跋山涉水,只为求得一把好剑。可紫英铸剑挑人得紧,最后往往只是帮着保养武器,却也为这保养的一熔一锤,照样慕名而来。
而今日坐于一边石凳上的便是名首领双锤的天神武将,自报名号“震嵬”,一身莽夫打扮,无半分神仙神将气度,紫英也未叫过他名,来得多了,就惯常一句“来了”,便是无话的上茶让座,武器之事也不用多说,看上两眼便上手铸锻。
平日紫英铸造时震嵬多是自言自语,也不管紫英听未听,而现下这一问,却是摆明要紫英给个答复。
紫英把大锤在炉上翻翻,手上铸剑锤不停:“不烦。”
“那是有烦心事?”
眉心拧紧,已是惯常动作,震嵬不在意,摸起络腮胡子。
“一人在这剑冢中,有何烦心事?”
好不容易等得紫英回应,震嵬立马击掌,连声道“就是这样”。
“这神仙,长命百岁,日子是海了去,你往后还有得寂寞。算上那虚虚实实的年岁,我是比你长。你看我活得多潇洒?你是没找到好玩事,闷得慌。虽说你爱着锻造之事,不多走走,多转转,总要被憋慌。”
“采矿石时……”
“不一样!不一样!”震嵬甩着大手匆匆打断,“神仙嘛,逍遥自在点。你来来去去都为了锻造,别成了个无欲无求的活死人。想来你也活了千年之久,这些日子你该不会就这样用锤子砸出来的?”
脑中绕过一番熟悉的绿意,山风清爽,能闻草叶花木暗香,而那少年便在这番风景后。
“我要出去一趟。”
紫英将铸到一斑的大锤搁到一边,解了发冠,理了一头乌发,再细细挽好。
震嵬急得站起来:“怎么突然要出去?我的锤怎么办?”
“过两天来拿。你就趁这些日子好好休息下,成天找人比武也会闷死。”
语毕便转身进了一边的石室,半晌出来,已是一身干净齐整的衣衫,脸上的汗迹炉灰也细细地洗去,又是翩翩剑仙。
见了看傻了眼的震嵬,紫英又是皱眉:“怎么还不走?”
“你这逐客令下得还真是……”震嵬为难的笑渐渐变得意味深长,“我说,你这精心打理,可是要去会心上人?”

屈指一算,也有半月未来青峦峰了。以前从未有如此之久,就算回剑冢铸剑,也会一早赶回来。因为天河眼盲,就算他对青峦峰再熟,紫英也是十万个不放心。
万一他冷了怎么办?万一他摔倒了怎么办?万一他饿了怎么办万一他寂寞了怎么办?
就是这种种没来由的“万一”,让紫英时时刻刻注意着天河,也逐渐习惯注意天河。
天河。
每次唤他,他都会开心地回应。
“紫英!紫英!”
接着抓住紫英的胳膊,满溢着兴奋的脸,开始讲自己藏了许久的趣事。
“我跟你说……”
紫英的心猛然一紧,沿着熟悉的小路站到木屋前,敲了下门,推开,一屋的空荡,让紫英退了出来。
屋门被扇风刮得缓缓关上,就在紫英面前,“砰”的一声。
——我跟你说……
什么时候开始,你不再跟我说了?
不再给我说趣事,只是回了我的呼唤,便是无尽的沉默。
“紫英?”
身后响起小心翼翼确认的呼唤,紫英慌忙抹掉脸上的落寂,回身迎了天河的脸。
身上背着弓,手上拿着处理好的猎物,看来是像往常一般去打猎了。
“难得见你不在家。”紫英接过天河手中的猎物,再度推开屋门,“去得远了?”
“我下了山。”天河把弓取下来,挂到墙上便兴致勃勃地道,“紫英,我跟你说,现在山下大不同了!我今天打了猎,看着离山脚满近的,就试着下了山,结果你猜怎么样?一个卖野味的大叔直夸我的猎物好,还请我吃了好几样野味。有什么炸的、炖的、熬汤的……我都说不全了!”
“你……下山了?”紫英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愣愣地看着天河,忙将手上的水壶架上炉,“那很好。”
“……紫英,我不能下山吗?”
“能,怎么不能。你开心就好。”
没有勇气面对天河,紫英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没有口气上的轻松。天河能看到了,他向来好动,定要出去看新鲜事找新鲜事。天河性子也好,定能广交朋友。不会再一昧地叫着“紫英”,而是自己就能做很多的事。
“紫英,你不开心吗?”天河靠上来,微微贴着紫英的背,“你不开心就说出来。”
“我没有不开心。”挺直背,天河的温度传来,却不敢软化半分,“我近来也忙,常有人来找我铸剑修补,少有时间陪你玩,你便……”
“没事,我也该好好想想救大哥的方法了。”天河和紫英拉开距离,看向窗外,“紫英不用顾虑我。”
水壶“咕噜咕噜”地叫嚷着,紫英慌忙将水壶下了炉,见天河手脚麻利地放好茶杯,注水的动作也缓了下来。气氛就像那缓缓注入杯中的水,只有腾着透白蒸汽的沉静。
“天河……我听那些神仙说,东岳山里有处花田仙境,住了上百只花仙,现在正是繁花紧簇时,风光丽人,我们挑个日子去看看可好?”
只屏息等着天河的答案,却也不需多长时间,天河是挠挠头,回答迅速干脆。
“不了,紫英。现在没什么心情,我只想……只想快点把大哥……”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知道这种事急不来,但是我就是……对不起,紫英。”
“没事的。”坐下喝茶,再复一句,“你想做什么便做吧。”
天河没有答话,茶也没动,取了墙上干燥的皮毛,低头做起新的护腿。
寂静无声,什么时候开始,这间小木屋也如此的宽大?
“天河,为什么不说话?”紫英放下茶杯,一头乌发搭在肩上,有些无精打采。
“……我不知道说什么。”天河狠狠搓了两下手中的皮毛,打了结,“紫英想说什么?”
看着墙上的天河剑,那般蓝光是否已变?无从知晓。
“我要去个地方……”紫英深吸了口气,不去看天河的表情,“过些日子才回来。你要……”
“放心好了,紫英。我看得见!”
已经无法抑制,无法抑制自己的目光就这样灼灼地烙在天河身上,不知是要看清他清澈如水的眼,还是要在他身上寻找往昔的点点。
往昔吗……已是过眼云烟,不再复还吗?

震嵬背着大锤,庞大的身躯却迈着轻快的步子,一路走在前头。初春湿润的泥地凹了他一个个脚印,一路蔓延过去,别有一番风趣。
“想不到你会主动要我带出来走走。甚好甚好!”震嵬笑得爽朗,一张大嘴张开,飘入几片花瓣,“呸呸!这花田仙境,哪都好,就花瓣杂七杂八的多了点。”
“不就是这份纷繁才美吗?”
紫英伸手拢了几缕春风夹杂花瓣,乌发在风中画着弧线,似要将满脑思绪也这般扯个干净,却忍不住随了风向,偏了头,转了身。
呆住了。
漫天道不清名的花瓣,似要填补春季的每一处缝隙,织成色彩缭乱的网,席卷上天,又还簌簌而落。终在地上铺开七彩的毯,密密层层,遥无止境。
“漂亮吧?这便同那‘回首已无来时路’,怎看都看不见方才的景色。听着凄凉,可就了好酒,赏着这番景,却是说不出的舒坦。”
“回首……”紫英一股冲动往前迈了两步,却生生停住脚步,“不管是仙是人,均是无法回溯往昔。”
“却是这般道理。”
紫英一甩袖,出手时干脆利落,扬了一地花瓣,收手盈盈细致,花瓣成雨梳眉眼。
“我要回去了。”
极轻的一声,却是坚决,又把震嵬急了:“这刚到,怎么又要回去?”
“回去……就算回不到过去,也是要回去。”
背上剑匣一股紫色劲风窜出,当空一绕,散了成雾的花瓣,幽幽落于紫英脚下。
“又回去铸剑?”
“不。”
紫英不再多说,移步上剑,术力注入剑身,紫剑腾起,便是破空冲天,抹出白衣蓝衫的猎猎风影。
回去,去陪那个人。
就算回首不见往昔,那个人,无论何时,都是最无法舍弃的重要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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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cre

No title

怎么看这篇也虐了...最近虐神上身...好痛.
紫英.天河不会抛弃你.因为他爱你![红]

No title

因为当时是被虐才写出来的OTL

话说,他爹你脸红什么?又不是你告白!该告白那个还在那里冰山呢!
自我介绍

宗政敬昀

Author:宗政敬昀
主人--飞行邮差&十六
●萌
仙四-慕容紫英X云天河
原创-望断无尽1.2.3部
原创-逆转之塔
原创-镜·迷宫
●内含女性向.腐向.无贞操猥琐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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