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断无尽第三部——曲终人散[楔子四]

翠雀乃与苍螭联盟的小国,不喜争斗,国民均好舞文弄墨。据闻孩童4岁便能吟诗10首,6岁便初蘸墨能宣纸上挥毫作画,虽往后成就高低不同,却是品文赏画的性情已浑然天成,就算做了乡野农民,闲暇时也要写写画画,互相交流,自是别番快活。因这种种,名声堂堂响遍诸国的大文豪、大画家多出此国。各国有权有势有地位的人,家中堂上若不有一两样翠雀叫得上名之人的诗词歌赋、雕琢画卷,那便要被人背后耻笑莽夫,再富丽堂皇也是山猪坐厅堂——脱不掉一身泥骚味。
每年逢春,山青水秀的翠雀开了荏花,艳红嵌白蕊的花瓣一散,因而荏花开之际在翠雀得称“彤荏”。此番美景在翠雀国民眼中自不只是季节征兆,而是在纷繁花叶中感时伤景,提笔便是文中寄思画中表意。因着这思如繁花不败,也在鼓励国民将创造新作品,将自身心思聪慧一一展现其中,翠雀便举行与春季百花争奇斗艳不相上下的拼文斗画“彤荏祭”,由各省聚集该省作品加以筛选,再呈递王座下,由王上亲自评点选出最优。在翠雀国民来看能得那最后最高之赏——文之“一承”、画之“零驱”之称是一生之荣耀。而在其余诸国,便是候着这一文思泉涌、佳作百出的时节,如饥似渴地饱读翠雀新作,顺道更要感叹一番翠雀行思巧妙,外人难及。
柚拜师翰井岚,多少沾染他品读书卷的喜好,翠雀的作品从诙谐逗巧到艰深硬派,他均有通读、熟读,往往一卷下来都不得不折服于翠雀作品天马行空的想象,而今日得见自称宝玉公主的女子,往来交谈,谈吐之间,更是对那根深蒂固代代相传的想象力五体投地。
一行人离开云屏山,走官道欲半日内赶到望州大城望复,一路上宝玉公主不忘“救命之恩”,诚心诚意念念叨叨:“诸位今日救小女子一命,大恩大德无以言谢,涌泉相报是自然,只是小女子已心有所属,这次出来就是为了寻找相思相念的那人,因而请恕小女子不能以身相许报答诸位大人。”
说到“相思相念”,碧玉年华的宝玉公主羞红了脸,扯了袖子掩了半张脸,却是幸福地咯咯笑个不已。翰琉边走边顾着眼光在小吃和凌斡旋眉眼、下巴、胸前、腰间来回游弋,宝玉公主的话全当耳边风。小吃被鹞季扯着,合着他的步子走得时快时慢,听他天南海北地说趣事,偶尔还抬头看天上飞鸟,跟着他念那鸟儿的名字。凌斡旋衣上的尘灰本就让他不舒服,前不久还绕着他转的鹞季现下跟个大块头讲得不亦乐乎,心中有气,狠狠把鹞季拽了身边,厉声重申“你是本皇子的玩具”,听得翰琉不阴不阳地一笑,身后宝玉公主还在叽叽喳喳个不停,他便气不打一处来,转身瞪上柚。
“跟班!那女人犯什么癫痴?这里哪个人说要她‘以身相许’了?”
“对女人说话别那么不文不雅。”柚翻了凌斡旋一眼,“宝玉公主来自翠雀,翠雀人本就爱凭空想象,那‘以身相许’之说该是她自行得来。稀松平常。”
“有个女人在本皇子心情不悦之时吵吵嚷嚷,算什么稀松平常?若是平常,就快让她闭嘴!”
柚本就对宝玉公主身分真假颇为在意,而真假与否又关系翠雀现今状况,此刻正好顺水推舟免了贸然独自交谈的尴尬。他看了看翰琉,见其兴致勃勃地挑逗凌斡旋变本加厉的不耐烦,便放慢脚步退了宝玉公主身侧。
“宝玉公主……”斟酌再三,还是先敬称。
“岂有让救命恩人敬称之理?柚大人唤‘宝玉’便好。”宝玉公主抿唇微笑,衬了脸颊桃红,确实颇有公主之色,“柚大人有何吩咐?”
柚向翰井岚学习也有4年之久,能说会道自是颇有小成,可与女子这番客气相谈终是第一次,便拘谨不少:“只是想问……宝玉身为翠雀长公主,千里迢迢只身来到赤燕,所寻之人是何许人?”
宝玉公主惊呼一声“哎呀”,把前面四人均引得纷纷回头,她便又一捂脸,红霞乱飞地说开了:“当然是要找小女子朝思暮想、情投意合的真命天子——墨昱墨大人!我们除逢在‘彤荏’时节,当时小女子只在梦中想过能相许一生一世的有情人于风中飞扬的荏花花瓣中徐徐而来,因此那天在花架下托腮任思绪驰骋,听得那好听的声音唤了句‘姑娘’,晃神之下去看,花瓣间便是笑容让小女子心跳不已、脸颊发烫、不知如何是好的墨大人!小女子忘不了那草长莺飞的芬芳,忘不了垂柳倚风的轻柔,忘不了墨大人牵着小女子的手……”
“春天的花架有很多毛毛虫!会吐了根丝就这样晃下来,风一吹就摇摇摆摆……”
繇季好不容易在铺天盖地的相识羞涩辞藻中找到自己懂的词汇,刚一插嘴,话未说完,方才还沉醉在如梦似幻回忆中的宝玉公主凌眉瞪眼,河东狮吼:“闭嘴!不解风情的小鬼!不理解字里行间爱的真谛的俗人!”
众人未反映这般突变,余惊未定,宝玉公主又化为娇羞的情窦初开女子,继续絮絮道来:“墨大人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只是站着也能让蝶羽翩迁环绕不断,许是那些美丽的主儿也为他心醉情迷。只是谈笑也能让黄鹂雀儿噤声细听不闹,想来那些唱歌的主儿也为那沉声细语、浓蜜情话神魂颠倒。每天晚上,我们在花架下赏花赏月,墨大人总是温柔地搂着小女子,贴着耳朵讲些趣事,逗得小女子开心……”
听宝玉公主一番形容,翰琉脑中早将那墨大人想成绝世惊天的大美男,音容笑貌也自刻画入木三分,宝玉公主朦朦胧胧地描述之声,已经成为他和墨大人花前月下,纠缠一处的陪衬,突听到“贴着耳朵讲些趣事”这段,便自行想了面色通红娇喘之时道的淫靡蜚语,禁不住感叹:“原来在翻云覆雨时讲些黄段子也能增进气氛。如今才知晓,大爷我真是修炼不足。惭愧惭愧。”
宝玉公主听得这赤裸裸不上台面的话,惊声大叫着躲于柚的身后,柚狠瞪翰琉,刚要警告别在不见世面、深闺教养的公主面前直言这种下流龌龊之事,宝玉公主又羞答答地道:“墨大人不做这种粗俗之事。他知书达礼、行止得体,是个翩翩君子,平素的公子哥儿及不了他三分,就是皇亲贵族,他一身素色衣衫也比他们威风气派,骨子里就是好看。”
凌斡旋这个正统赤燕玖皇子听到这话可不能再充耳不闻,不屑冷哼,道:“你可是见过真正的王族?并非旁支,而是正亲。旁支余脉的三教九流之徒本皇子不去计较,可要是嫡子正亲,不是光靠一身衣衫皮囊来透出霸者气派。你一番吹嘘瞎捧,不过妇人之见!”
“小女子当然见过真正的王族!小女子堂堂翠雀长公主,不是旁支,正是正亲!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可小女子一言一语都是实实在在,无半分虚假。只是你这小屁孩没见过墨大人,又嫉妒墨大人一表人才,说出这些尖酸刻薄的话,不害臊!”宝玉公主一提到情人之事就立马脱胎换骨,也不看凌斡旋摩拳擦掌地就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过来揍人,悠悠加了句,“不过,你这种连给墨大人提鞋都不配的小孩,小女子是不会和你计较的。”
一言把凌斡旋最后的理智都给轻易扯断,若不是鹞季恰好拉了他手,指不定宝玉公主现在身手分家,只是鹞季不明状况,一个劲地说要帮宝玉公主寻那位墨大人,惹得凌斡旋狠狠捏得他手生痛,心情仍是极差,再度恶狠狠地瞪着柚,让对方知道自己又要遭池鱼之殃。
浑身觉得乏力地挪向凌斡旋,摆了悉听尊便的样貌。
“跟班!本皇子让你叫那女人闭嘴,怎么她口无遮拦地还说个不停!”
“那当然是——”翰琉故意拉长了音,眼角瞥了柚无甚变化的脸色,故意一步凑近,双唇处于若即若离的位置,“小柚子心花怒放、欲求不满,想讨个老婆。”
“把你的兽性收起来。”柚拿过翰琉的长刀,大退一步,催了众人先行,“傍晚前赶到望复,快些赶路。”
“小柚子,你是怕露宿荒郊野外,半夜三更我兽性大发?放心,即使是光天化日本大爷也是欲求不满的。”
说着指尖一捋小吃腰际,却不见小吃作何反应,只仍愣愣地迈步跟着鹞季,口中念道:“昱为光者,有照耀之意。日以昱乎昼,月以昱乎夜。其形闪耀,不绝人眼,过目难忘。”
没料他看着呆呆傻傻,竟能脱口道出文辞之解,虽说法简单类于前人古话,却是精简准确,不多半字,不差分毫。再加他那来历不明的黑色长枪,与三神器之一的神枪一模一样的名字,柚又对其平添一份疑云,一下陷了沉思,不妨翰琉揽了他的肩,唇贴耳畔:“柚子,不要乱打主意,他可是大爷我的猎物。”

日头稍偏西侧,暑气未减,望复城内街上仍是熙熙攘攘,只是人人挤了那屋檐底,避了日头满头大汗地前行。鹞季常在鸢国,辽阔无边人烟稀少的草原看得多了,眼下人挤人、接踵磨肩,还有货郎叫卖,商铺商品琳琅满目,看得他目不暇接、眼花缭乱,没走几步就被新鲜事物吸引得忘了走,凑上去又看又闻,还想把糖葫芦、麻花糖直接放嘴里尝。小吃就跟个粘人的柱子似的,鹞季走哪他走哪,鹞季停哪他站哪,不是堵了人的路,就是那阴森脸色扰了别人生意,偏偏无人敢说,惟恐避之不及。凌斡旋不懂山间飞禽走兽花鸟虫鱼,对这宫外小贩街市也是一知半解,可被鹞季拉着问了又不好说不知,一板一眼地瞎编,还说得头头是道,鹞季听得两眼放光崇拜不已,拉着他手臂东跑西窜,问东问西,他也心情大好,动不动就要掏钱给鹞季买东西,只是身无分文,唯一掌钱的又是商人翰井岚的学徒——柚,自是这不许买那不许买。
往时呼风唤雨,他说一身边的臣子不敢说二,现在却被个小自己2岁的平民小子连说几次“不可”,一仰头,仗了身高鄙视而下:“师傅教得你行商之道,可不是教你掉钱眼里。”
“少爷若要买也不是不可,把你那份买新衣裳的钱拿了,也该能买多几串糖葫芦。要嫌不够,就把这几日你的住宿盘缠也拿去。”把账一算,见凌斡旋不再出声,柚又道,“师傅只给了我三人的来回盘缠,本认救了鹞季回去便好,不料多了三个吃闲饭的。若不省着点,就只好挨着风餐露宿回康洋。”
凌斡旋心知自己也添了份麻烦,只嘴上不愿服软,扁了嘴不言语,却是拉了鹞季不再东跑西跑看热闹,为免再说到钱的事,便看了鹞季,转了话题:“师傅要来救你,可是你们认识?”
“岚叔和我爹娘认识,岚叔的侄儿还和我爹娘是好朋友。”鹞季脑子一转,也想起某事,“小旋叫岚叔‘师傅’,难道和柚子一样是岚叔的徒弟?”
看了鹞季一脸兴奋地想听答案,凌斡旋却是心中不愿想起,并非不愿想起学徒之时的点滴,而是不愿想起让他有这段记忆的那个人。别过脸便是冷淡生硬,推拒得一干二净,又是拒人千里之外的玖皇子。
“本皇子的事,岂能任由你过问。只是个玩具,乖乖跟着便好。”

行了一天路,柚也由着众人点了一桌好菜,酒足饭饱,算了算余下盘缠还在预计之内,要了几间房,把众人安排妥当,便和翰琉知会一声带了小吃一道出门。翰琉半真半假说道敢偷香就立马把他捆床上好生调教一番,柚惯常回了几句,说得最严厉的就是别把那污言秽语挂嘴边,翰琉是照样不听,躺床上自言自语要去花街探探宝。柚犹豫半晌,还是掩门出去了,到了楼下却见凌斡旋站在那似等了些时辰。
“少爷,不在房里休息,出来透气?还是说着旅店床板太硬,被褥太臭,你龙躯贵体睡不惯?”
“绕着弯子羞辱本皇子,若不是看在师傅面子,早把你大卸八块!”凌斡旋看了小吃一眼,一把将柚拽到一边,“我给你那玉佩可还在?”
“在。是想要回?”
“那种东西本皇子给了就给了,怎会稀罕。那玉佩若是拿去当,凭你本事也能讨个高价,别说回康洋,就算带了 10个人再往返个7、8回也是够。”
柚盯着凌斡旋紧皱的眉头,淡色的眼微眯而笑:“想不到少爷还是挺懂货的。师傅那几月教的东西你是没忘,他若知道一定高兴。”
又是鼻中哼声:“本皇子当是有眼光。”
“放心,凌斡旋的东西我不会拿去当掉。就算往后拮据,我也不会让你太过落魄。师傅既有交待我照顾你,我自会遵守约定。”
凌斡旋反唇相讥、冷嘲热讽这番诚意,而柚也只是笑笑,心中不知那番话出口,是否真带了自己的感情。

夕阳已尽,夜幕铺天,未打灯在静夜的街道上走着,时不时有狗吠,角落的猫被惊吓,一声不吭地窜入巷子,又带着小吃东走西绕,渐渐偏了大道主街。无了两旁住家的灯火,夜色下小吃乌发更若吸了夜色,似要自生了活脱,而他行走飞快听无脚步声,柚追了他身后,喊了声“等”,他驻足回首,一身黑甲红边兀自刺眼。夜中有更浓的乌色移动,羽翼扑扇声,逆了晚风割了柚脸颊,只觉得凉意袭身,乌鸦啼叫,那乌色便收敛了,落于小吃肩上。
月光笼他身上照不出轮廓,只有那肩上乌鸦眸子精亮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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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介绍

宗政敬昀

Author:宗政敬昀
主人--飞行邮差&十六
●萌
仙四-慕容紫英X云天河
原创-望断无尽1.2.3部
原创-逆转之塔
原创-镜·迷宫
●内含女性向.腐向.无贞操猥琐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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