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飞白——飞白篇 第二章


白承雪在火炉旁摆了口大木盆,并非常用于给白飞白盛热水暖和手脚的木桶,方才听了更夫敲了一更,至此时,眼前这木盆总觉看得不自在。不自在归不自在,还是先把炉火拨旺,添上新的柴禾,待火苗舔了均匀烧得红亮,便看向白飞白,见他把披风仍裹在邃身上,邃则缩在他怀里蹭个不停,他只抱了牢靠,静坐而笑。墙上影子一动一静,白承雪心里又是另一番不自在。
“飞白,靠了炉火坐,暖和些。”
“这处坐着便好。邃还是有些惧火光。”白飞白拂着邃的背脊,那缩成一团圆鼓鼓的小包抖了抖,白飞白双眼微闭,想起记忆之景,笑了怀念,“承雪小时也爱蜷着身子,躲着光睡。”
弯下身拿起水桶,紧紧盯着水面上晃动的人影,那是自己皱眉的难看样貌。使劲把水桶一抬,热水便扯了粗壮的短弧“哗哗”倾入木盆中,热腾腾地冒着白白的雾气,扑了白承雪一脸。滚烫的感觉一碰到皮肤的冰凉就化成粘粘的湿意,白承雪拿了勺子从冷水桶里舀了水,倾勺注入,冷水若女子抛入水中的绢纱,分了雾气融入水中,一搅便无影无踪,热水的翻腾感也减了几分、静了少许。
对了几勺冷水,白承雪指尖也暖了红润,起身收拾空下的木桶,白飞白抱了邃过来时,他已一脚跨出门外,抿了唇本是什么也不想说。
“承雪,劳烦你了,先睡吧。”
每夜白飞白都会说这么一句,白承雪只低了头做不得点头动作,木桶磕了门边,那声像把他惊了,口中猛然蹦出一句:“别把屋里弄湿了。”
“弄湿的话,承雪便骂我吧。”
白飞白说着就把邃轻轻放入木盆里,邃没料大冷天的会触到水,即使白飞白口中不断念着“别怕”他还是手忙脚乱地一阵挣扎,水花被他踩出了好几多盛大的,泼了不少出木盆外,把白飞白的靴面、裤脚弄了湿透,更让裹着他的披风角浸了木盆内,吸了一大片水印。
“飞白!”
应是要怒吼邃,白承雪出口却对了白飞白。他吼得惊了自身,也吼得悔了自身,看到白飞白回身歉意的笑,他知自己并非要责怪白飞白,但见白飞白又低头对了邃惊慌失措的面容,那份安抚的笑意,又让他不愿收回方才的错误。
邃总算是安定下来,只双手仍牢牢抓着白飞白。白飞白缓缓弯下身,邃便曲了双腿慢慢坐于盆中,觉得那水温暖舒适,环了他身子又漾着小波推耸一般拍打而来,他不禁伸指尝试着一触,迅即缩回,另一手还抓了白飞白手臂不放,白飞白拍了拍他头轻笑出声,他赶忙仰头唤了声“飞白”,被唤之人点头回应,他就又盯了水面,这次一巴掌拍下去,水花飞溅,弹了他一脸,许是眼上也溅了个恰好,他便慌忙抬了手背胡乱地抹,然而接下便不怕了,坐在木盆里耍起水来,还边嚷着“飞白”,边挥了双手把水往白飞白身上泼。
白承雪一块大绒巾扔到白飞白身上,遮他了头脸,看也不看邃,只动手帮白飞白擦身上的水,喃喃一句:“你这是从哪捡个没教养的孩子。”
“教养如何无妨,只不过是个好孩子,便是定了。”白飞白把大绒巾塞回白承雪手中,轻轻推了让他站于身侧,伸了两手拉住邃的胳膊,“邃,先别闹,小心着凉。”
邃喉中发了一声“呜”,也不知他理解多少,却是立刻乖顺地不再乱动乱闹。白飞白将帕巾浸了水中,吸足了水往他身上轻轻擦拭。“哗哗”的水声,先是润了背脊,邃舒服地缩了双肩,任那水沿着脊骨滑下,接着拍了胸口,他便用额头沿了白飞白的手腕一路蹭上去,直蹭得白飞白不得不探了身伸长手臂才好让帕巾抹到他腹上,他就等着这一刻,扭着身子让白飞白的手在他肚子上转了一圈。最后脖颈、腋窝、脚趾……各处细小都细细洗净,白飞白把帕巾搭了邃的肩上,薄薄的温暖捂上,身子洗浴这算告一段落,白承雪便提了一桶温水过来。
“邃,闭眼。”
听到白飞白说话,邃就睁大了眼听。
白飞白苦笑:“闭眼。”
跪在木盆中,略微撑起身子:“飞白。”
“听话,闭眼。”
一手覆上邃的双眼,动作轻柔,邃却不愿这黑暗遮了白飞白的影,欲晃脑挣扎,一股热流从头顶而落,浸了他发丝脑门,顺着脸颊扑了肩膀而下,缩了肩膀习惯就要甩头,白飞白的指却抹了他脸颊的水滑入发间,稍用力按了他脑侧,稳住他的慌乱,再指腹按压、指尖轻挠,若细致周到的爱抚,舒服得令邃瞪大了眼紧紧盯着白飞白,记牢他墨湖蓝的眼色,记牢他唇角微微钩起带出的温和笑意,还有记牢……
“飞白。”轻轻地呼唤。
“邃,再把眼睛闭上。”
同样的词语发音邃已经记住,闭上眼,白承雪用木勺勺了水有从他头顶洒下,白飞白指尖顺着水流理着他的发,将额发撩起,露出眉眼。
“承雪,邃的眼睛很漂亮。”
用干布巾擦拭邃的额头脸颊,邃揉了揉眼角的水滴,迫不及待地睁开眼,深邃的黑,白承雪不得不承认是漂亮的颜色,可他无从应答,只干看着白飞白细细地帮邃将乌发和身子擦干,用大绒巾裹上,再度抱入怀里。
那是对孩子无微不至的怜爱。
“那头乱发,也该剪剪。”
两人的发丝蹭在一处,白承雪只觉一股瘙痒感挑拨着他的不自在,随口一说,白飞白却点头。
“留待明日吧,日子该是长远。”
“飞白,你该不会要养他!”
“并非养。”天地间的自由之物,怎能困于身边,“只是他若要跟着我,我不能丢下。”
“……什么意思?”这人说话永远不着重点,擅长避而不谈、轻描淡写,他是认为这样足以,白承雪却是永远猜不透其间真意。
每回都要绞尽脑汁去想,待顿悟之时,你可知道已经收到多少误会?你不在乎旁人作何想,我却后悔自己曾经所想,一切皆错、为时已晚,要如何补偿?
“按你理解的去做吧。”白飞白若看透了白承雪心思,抬手想抚他的头,半道笑笑打住,转而牵了他手,“该睡了。”

早间推窗,连绵下了几日的雪竟停了。白承雪呼了口气,白雾尤是沉重,吸入胸腔也尽是冻寒之气,望天雪云稍散,没了灰蒙蒙的天色,今日该是小晴。
起身穿了衣衫,想着早饭还是煮点清淡粥食,放些参片让汤头浓些也能补身子,跨出门却听得院子里“咔嚓”剪刀声,望去就见雪地上已经除了一小块空地的积雪,剪断的乌色发丝落在地上,白飞白正拿了剪刀端详着邃那头长发,两指夹了一缕,量度好了才仔细剪下。邃身上是绒领的白色棉衫,穿得齐整不言不语也颇似寻常人家的少年。他每听了一声剪刀声就缩一下脖子,该还是怕那铁器的冰凉触感粘了发,只不过为他动手打理的是白飞白,心中更多是兴奋的欢喜,不时回头唤着“飞白”,得了白飞白的笑又转过去坐了端正。
白承雪收回视线,摸摸鼻头,又是冰凉,赶紧走向厨房,生火起灶、夹锅煮粥,双手靠了炉火烘烤,揉了暖意上鼻头,屋外的剪刀声不知何时停了。他坐了矮凳上盯着炉火好一会,火光晃眼刺痛,别过脸去正好看到墙上挂的肉干。
邃,四肢着地行走,不会言语的古怪少年,像野兽一样……
有些愤愤地站起来,像是要让自己停止想着邃的事,走过去拽下墙上的肉干,放在案板上剁下一节,重重吐了一口气,起刀下刀已是寻常的节奏,不一会便将肉干剁了细碎小丁,撒入粥中用勺一搅,让人食欲大振的香气立时勾人而出。

“好香。”白飞白一碗粥摆在面前就如此评价,一口粥下肚,更是赞道,“好吃。”
这番夸奖从未变过,即使端上来的是白承雪第一次煮得焦烂的粥,入口是粘舌的难以下咽,白飞白也是夸赞。他严于律己,对属下的工作也是精细批审,出口说个“好”是少之又少,唯独对白承雪毫不吝惜夸奖。
因是个孩子。
白承雪搁下碗筷,不回应白飞白的夸赞,瞥了对座的邃一眼,见他蹲在椅上,双手搭了桌沿,整张脸埋了碗中吃得一桌狼藉,实在入不了眼。
“吃相若犬只,成何体统?”
邃感到白承雪的责备之意,抬了头就对上白承雪的眼,赶紧左顾右盼地躲闪目光,转了白飞白一边求助地低声呜呜,白飞白伸了帕巾抹去他满嘴的粥菜渣滓。
“只是不懂常人吃法礼仪罢了。”
“旁人我是不予理会,只在南宫门门主堂内有个人如此作为,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白承雪说完端碗拾筷,四指垫碗底拇指轻撑碗边,握筷长短恰到好处,分筷合筷、夹菜入口,就是低头送粥入口也无多余声响,做得大方得体,挑不了半分刺。
“不懂也无妨。”白飞白挪了邃身边而坐,拿起他碗筷,“我喂便好。”
邃见白飞白夹了食物送到他口边,领悟得快,忙张了嘴一口一口地吃,不一会就吃了大碗肉粥,舔了唇角,嚷着“飞白”看是还吃不够,白飞白笑着给他再盛一碗,边喂边对白承雪道:“承雪,邃也赞你的粥好吃。”

5年来只是二人相伴度过的冬季,这一年多了一人。雪夜仍是静,白承雪捣碎药草的声音,白飞白翻阅书卷的声音,即使是邃一天不知要唤多少遍的“飞白”,也打不破落雪时的静寂无声。而每每邃靠在白飞白身边,动着鼻翼嗅着空气中药草汁的味道,白飞白便感叹:“好热闹。”
白承雪这时便抬眼偷看墙上三人的影,总觉得偌大的空间被填得满满的,火光一晃,满当当的热闹。
这般日子过去,转眼到了开春时节,积雪融化,山泉初开,天地间开始充满各式各样的声音,又是热闹非凡的一春。
邃已跟着白飞白学了许多词句,只都是单字,连不成句。见到花开便说“花”,闻到饭菜香便说“饿”,想到山林原野鸟兽虫鱼都出来了便说“玩”,唯独念得最好说得最多的便是“飞白”,说得最长的只有“喜欢飞白”。
改不了的便是四肢着地的行走姿势,白飞白是不在意,可门主堂内上上下下都觉得怪异,当面不敢说三道四,私下均传白飞白捡了个妖类,一日日口耳相传,如今更是玄妙神怪至极。白承雪本想充耳不闻,装了漠不关心,可那闲杂言语就萦绕他耳边似要逼他听个清楚,终是忍无可忍。
“飞白,你知道如今门主堂内传了何等流言蜚语?”
“大概是知道的。”白飞白随意便答。退了冬季厚重的衣衫,单薄的外衣显得他身型高挑又略有瘦削,愈是不像武人,“承雪,春景如此好,静静赏玩吧。”
城外原野,他鲜少在日间来此处,春日暖阳初放,满山遍野的鲜花嫩草,他该是想来散散冬季的憋闷,可白承雪看着不远处奔来跑去,追着小鸟野兽撒欢了跑的邃,更是想到他是为了带邃来玩耍。
“那只狗,还不打算走?”
白承雪口上恶言,其非本意,只是他所憎所爱就这般明显,言语上毫不遮掩。白飞白无意责备,回了笑。
“邃是打算跟着我的。”
那番肯定,白承雪一时无法作答,随着白飞白的目光让春天绿意和星点花影布了眼,不自觉手扯了白飞白的袖子:“飞白,那之后的雪夜之景你很少去看了。”
邃来之后,白飞白多是坐于炉火边阅览书卷,或是与白承雪对答一二,偶尔会抬头望窗格上一片雪景,却是没有那般出神的魂离。多年的习惯就这般停了,而白承雪每日都为他捣制的药草也不再有用武之地。
“因不必只是看,便不用夜夜去守着。”
“守着……守着何物?”有问无答,白承雪急了拔高声调,“飞白,你这么多年到底是看着何物?”
白飞白笑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手之间已捏了寸铁细针,抬手直飞而出,看不清针路如何,只听闻不远处邃一阵欢呼,口中已叼一只被封了穴道动弹不得的兔子。
“飞白!飞白!”
邃把兔子扔到白飞白脚下,蹭着他腿,绕着圈欢叫,突然两腿一立扑到白飞白怀里,不住地舔着他脸颊。也只有这时他会两脚站立,也只为了能拉近与白飞白的距离,为了看到白飞白的瞳中如何的笑意。
白飞白又将他轻轻抱起,捡起兔子:“今晚便吃兔肉吧。”
又想这般扯开话题,不,若不逼问,这人永远都觉得点到为止最是好。
“飞白!回答我!”
抓紧白飞白的腕,灌注全身的力道,却又被他的笑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想就这样撒手走开,好掩盖自己瞬间流露出的不成熟。
“承雪,城对我来说太小,我总有一天会离开。”
恍然明白,冷夜雪景,原来你看的只是那无根的飞白之花。
“离开……你要如何离开?”
“和邃一起离开。”
“那门主怎么办?”
“我会做好准备好好传下去的。”白飞白微弯下身子,贴近白承雪耳畔,“承雪,做你自己想做的事便好。”
想做的事……若你不在了,我想做的事……
“那我……如何……”说出口才觉得这是软弱的话语,一直憋在心里的话,结果还是藏不住地说出来,“我也一起……”
“承雪,你不能跟来。”
“为何!”
“因为你不适合。”
白飞白重重在白承雪头上按了按,留了淡淡的温度,也将白承雪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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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cre

No title

感觉是[白神育成日记]哈哈哈!好可爱.
飞白是温柔攻啊.

承雪.你不能跟来.
--每每觉得承雪很让人心痛.

还是觉得你写古风好.抒情性质的文更好.

No title

他爹夸奖我!!!!!!!!!!

飞白的温柔我很喜欢=w=所以写起来挺顺手的。

而承雪……不知为何我都觉得他是最让人心痛的……可是承雪,没办法给你别的幸福TvT
自我介绍

宗政敬昀

Author:宗政敬昀
主人--飞行邮差&十六
●萌
仙四-慕容紫英X云天河
原创-望断无尽1.2.3部
原创-逆转之塔
原创-镜·迷宫
●内含女性向.腐向.无贞操猥琐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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