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飞白——邃篇 第一章


跟随族群在风雪中行走时,我看到了一只雪兔子,它一动不动地站在远方,看着我。

有一个国家,一年四季最长的是冬天,大家都觉得一生中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冬天,冬天几乎成了全部,所以大家开始敬奉冬神,把冬神称为“白姬”,而这个国家就叫做“白姬国”。大家还传说白姬的儿子是白狼,专门监视白姬国的和平,久而久之白姬国的白狼们也被奉为神——白神。
白姬国分为五门,其中南宫门的森林里有一群白狼,他们的头领每到入冬前就会说:“没有人类的威胁我们族群才能繁盛至今,只是白神并非恩泽之神,掌的是监管,人类信念多变我们与其又无利益可言,今日我们是良神,不料明日就能化作厉鬼。因此我们不能靠人类的供养,既是野兽,就要有自身的野性。”
已然成熟的狼们会纷纷从喉中发出低低的赞同吼声,若是头领的亲信更要上前口耳相蹭,那是能够理解并带了敬意的表示,也是对别的狼展现自身得到头领认同的骄傲,而他不懂。
他是这个族群的一员,年龄该算是小。他总是蹲坐在狼群的后头,脚边、身上趴了几只今年春天刚出生的幼狼,然后呆呆看着头领,心里想着山脚下人类在大雪封山之前放在山脚下的死鹿死兔,咽咽口水。
连绵不断的雪天很快到来,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雪花在风中就像被吓得乱飞的白鸽子,食物越来越少时,离开7天之久的头领回来,狼群们明白——“白姬之春”出现了。
在仿佛没有尽头的风雪天,在风雪的夜晚,这个国家五个门的某处,各有一块虚幻之地永留春景。有春天的温暖,有富饶的食物,只有白狼才能寻到的地方,仿佛母亲设下的关爱之所,被白狼称为“白姬之春”。那是只属于白狼们的秘密。
群狼从早上便兴奋不已,即将第一次踏入“白姬之春”的幼狼更是按耐不住,几次闹作一团,把劝架的他咬了好几口,道歉也不会就全部粘上来爪子不收地抓他的脖子,“呜呜”叫了一片,问为什么要晚上才能出发。
“如果不在晚上走,就找不到‘白姬之春’。”
“是不是一个冬天都待在那里?”
“吃饱了就得赶在天亮前离开。”
幼狼们纷纷表示不满、不过瘾,举着爪子向他抗议,负责照管的母狼过来用嘴把它们滚开一圈,补充道:“‘白姬之春’天亮便会消失,而到夜晚又再度出现,如此反复直到雪夜过去,我们必须依照它的规则,晚上进入天亮离开,这是对自然的尊重。”
不懂什么叫作“规则”,什么叫做“自然”,只知道“白姬之春”不止可以去一次,这样便心满意足的幼狼任着母狼叼到一旁,他被孤零零留在原地,只好蜷在地上想着如何在“白姬之春”里饱餐一顿打发时间。

夜幕很快就落下来,没有月亮的雪夜黑漆漆的,在狼的眼里能捕捉到美丽又强劲的雪花。黑色的世界和白色的雪花,如此单调的颜色却让他有另一种兴奋,兴奋于此刻自己与所有的狼都一样。以头领和几只强壮的公狼为领头,跟随群狼顺着风雪前行,烈风从身后推着自己,飞雪贴着身子而过,一身白色皮毛的狼们仿佛均化作雪片,自己也一样,飞奔于天地间。是一样的,即使没有狼的尖耳,没有前凸的嘴,没有毛茸茸的大尾巴,现在的自己和狼没有任何差别。
可是那只是雪的关系,那年夏天在河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那副和狼完全不同模样,一直一直烙在脑海里。
不知不觉因回忆而放慢脚步,渐渐落到队伍后头,负责垫后的母狼拱了一下他的身子催他跟上,他一惊醒本想加快脚步,视线却不觉晃过林子边缘,猛然就凝聚在远方。
林子外是一片辽阔原野,大雪覆盖如今变成白皑皑的雪原,一个小点就站在微微隆起的小丘之上。小点一身白色,在飘飞的雪中一动不动,好突兀,让他忍不住去猜——到底是什么?
那是奇怪的小点,看起来细细小小、柔柔弱弱,这样的大风雪随时就能把它吹跑。它绝对没有狼在夜晚能发出黄绿色幽光的眼,却那样孤零零站着,比任何一头盯上猎物的狼更固执于“看”。
扇动鼻翼探了身子去嗅,寒风中夹着淡淡的味道拍击过来,撞得他早就冻红的鼻头更痛,聚精会神只能捕捉到不熟悉的气味,辨不出是何种生物,皱起眉头不甘心地再去嗅,嗅出那气味中带着温暖,很舒服的温暖。他的心痒痒的,原地不断打转,就像他的脑子也在不断地打转,想着:那股味道是什么?有着这股味道的是什么?
肚子突然“咕咕”叫起来,他总算想起“白姬之春”和已然走远的狼群。
大雪早就覆盖了狼群的脚印,顺风而行捕捉不到气味,不知同样朝着风雪的方向前进能不能追上。他开始着急,急得团团转,眼睛又不自觉地看了那个小点,脑中灵光一闪——一定是雪兔子!
心中一下轻松不少,拔足飞奔去追狼群,步子轻快异常,好像告诉别的狼自己发现一只可爱的雪兔子,好想炫耀,好想让大家羡慕,可是一片雪花扑到鼻子上,他一冻又改主意了。那只雪兔子是他的,是只属于他的,所以谁也不能告诉。
于是他跑得飞快,又因为心理小小的秘密而放轻脚步,比雪花还快比雪花还轻,飞过雪地、穿梭林间、健步如飞,会否就像传说的白神?

往后的几夜风雪中行步,他都能在同样的地方看到那只矗立远眺的雪兔子,总要偷偷停下来嗅着它的气味,每夜每夜都是那么的温暖温柔,让他既舒心又开心。有时他会去猜那雪兔子看的是什么,有时他会心里细细描绘那雪兔子的模样,想到高兴处就真的情不自禁雪地上打个滚,把自己冻得浑身机灵,跳起来甩掉身上的雪,又赶紧去追走远的狼群。
这样的日子过去,他早就习惯了,还每天都盼着能看到雪兔子,满心期待着永远这样下去的时候,风雪停了,“白姬之春”结束,白狼们再度安全度过严冬,而真正的春天也即将来临。
狼群不再需要夜里行进,他翻来覆去顺不着、静不下心,憋不住去想雪兔子,夜里偷溜出去,站到林子边缘,却没再见过雪兔子。难道它也和“白姬之春”一样,只出现在风雪交加的夜晚?满脑子疑问,兜了好几圈,看了好几次,等了好久好久,没看见,仍然不见。只好带着满心失望回到狼群栖息的洞穴,蜷卧洞口,月亮总算露了脸,明晃晃的,照得他眼睛涩涩发痛,把脸埋入身上的白色皮毛间,鼻头被绒毛撩得又酸又痒,他口中难过地“呜呜”几声,被身边的狼不满地压上半截身子,才闭了嘴只想着他的雪兔子而睡。

睡了几觉醒来春天就到了,寂静的冬天冷不防的过去,突如其来的春天充满声音。山水化开林间食物就丰富,过了一冬长大不少的幼狼开始跟着母狼捕食,集群的行动减少,单独的狼外出几日后吃得肚子圆滚滚的才归已是常景,
他也脱离族群山野中自在奔跑了数天,刚生嫩芽的野菜野果咬了满嘴甜,还带着一丝寒意的泉水光喝不够,定要下去戏耍到浑身湿漉漉才罢休,偶尔逗逗小鸟、追追野鹿,那天看到野兔子,忍不住上去抓了一只,叼在嘴里咬破血管,野兔子挣了几下就断了气任他吃,他想起了他的的雪兔子,就再下不了口。
不是这样,自己并不是想吃掉它。想抓住它,想让它在身边,一拱鼻子就能嗅到它的味道,还能守在一旁看它到底看向何处,却绝对不是想吃掉它。春天想和它一起游遍山野,冬夜则蜷在一起,他的身子一定能环绕住他小小茸茸的身体,暖暖而睡。它是一只兔子,而自己是一头狼,自己只想撒娇一般伴着它,没觉得半分不对。
好想见它,好想接近它,好想抱住它,那么……这个冬天就把它抓来!
这般决定了,他兴奋得在草地上滚个够,仰天长啸几声,发足跑得草屑纷飞。那个春天他满脑子都是他的雪兔子。

付诸行动的日子是在前往“白姬之春”的第一天夜晚。他没有想太多,只按了平日捕食的法子,摒了呼吸、放轻脚步、弯下身子,若自己就是贴了地上积雪而过的雪花,只不是疾驰而过,要缓缓而行。风雪呼响,而踩踏雪地的步子稍重也能引了响声,那声音能直灌入耳,不和谐到能让浑身警惕,更别说对方是雪兔子。
柔柔的、绵绵的、小小的、暖暖的,不能吓了它,要耐心地接近。每走一步都要再度确认雪兔子的动静,看它仍是直立着不动,仍是遥望远方,自己心中的狂跳不已没有被发现,却不知该安心还是该焦躁。
雪兔子的眼睛该是红红的若樱桃,要是被它看一眼,自己白色的身影映在上面,就像它看到的漫天雪花,该有多好。雪兔子的皮毛该是绵绒暖呼,要是用鼻头蹭蹭,把凉凉的感觉贴上,就若雪花粘在它身上被它的体温化开,该有多好。雪兔子的身子该是小巧玲珑,要是蹦跳起来,就能赛过雪花的轻盈,若是和它一起嬉闹玩耍于雪夜,该有多好。
该有多好,该有多好,该有多好……他渐渐耐不住性子,有些急地一步跨到林子边界的枯木旁,积雪被碾压的声音比他的心跳声还清晰。赶忙缩起身子,祈求着雪兔子不要发现,头却忘了紧贴地上而是抬高去望。
雪兔子看向了这边,在比以往接近的距离,能分明感觉到它投来的目光。
它正在看他,不是看着别的。
这样的状况让他呆愣,忘记现在是寒冷刺骨的冬夜,而自己是要捕获眼前的雪兔子。可也在这瞬间,他看明了更多。那只雪兔子的眼不是红色,而是湖蓝,那种颜色他在深山里见过。深山里有一处地方四面环了阴冷的峭壁,没有动物肝接近那里,他却在夏天最爱站在峭壁的缝隙里往下看,看峭壁下的那潭湖水。阳光当头照下,峭壁凉凉的,那湖水亮闪闪,而那颜色就像雪兔子的眼。
不对,它已经不是雪兔子了。它的毛发不是绵绒短短的,而是黑色的想瀑布一样垂落,在风中飞了丝丝缕缕的好看,惹得他爪子发痒,想摸却够不到,只好刨了雪地塞爪子。他的身驱也不是娇小的,而是如松一般笔直而立的挺拔,双脚而立,修长的身型,那种感觉,就像看到了林间的鹿,而它身上一席的白色淡蓝碎花,很漂亮。
他无法动弹,脑中混乱,他是很惊讶它竟然不是雪兔子,却更欢喜它是只雪鹿。美丽的雪鹿,怎么办?自己竟然喜欢上这么漂亮的生物。他觉得脸有些烫,很奇怪,不知该如何是好,一个不同于风雪呼啸的声音飘了过来,和雪鹿的味道一起。
“你也来赏雪夜之景?”
吓了一跳,结结实实的,反射性地就窜起来,眼角瞥到雪鹿似乎动了一下,看来是被自己这么大动作吓坏了。他赶紧“呜呜”地表示辩解也顺道安慰,可是一迎上那双眼,他不知为何双颊又更发烫,烫得耳根火辣,这下是他被自己的窘迫吓了,立刻转身就跑,跑得自己都觉得狼狈。
一路狂奔回到洞穴,只看到几头受伤未愈的狼挤在一块小寐,他方清醒过来今天是雪夜,狼群已经出发前往“白姬之春”,而自己不但半路偷溜,还搞错方向地跑回来。简直就像被凶猛的熊拍了一掌怕得躲回来,要是被别的狼知道自己因一头鹿就笨到如此慌乱,铁定要被笑话、被看不起。
我绝对不会说出去!因为那头雪鹿,是我喜欢上的!
他挤到狼堆里,按了肚子免得它叫唤,调整好姿势就闭上眼,这次想的不是他的雪兔子而是他的雪鹿。
想着那头雪鹿叫了,声音好听,沉沉的像卷着树根而过的北风,又柔柔的和草叶一般舒服。它是怎么叫的?好像是这样发声,有点长,记不住……
脑袋里反反复复回忆,翻个身,念了一字:“削……”
出口就觉得不同,抿抿嘴,清清嗓子,换了调子来回念了几遍,越念越好笑,忘乎所以地声音大了,身旁的狼本就受伤性子暴躁,冷不丁地咬了一口以示警告,他身上吃痛,立时闭嘴不敢再发声,可脑子里还是闹哄哄的,满是雪鹿的声音。她默默在心里照着念着,念着,不断念着……

跟随族群在风雪中行走时,我看到了一只兔子,它一动不动地站在远方,看着我。现在我知道它不是雪兔子,而是雪鹿。可是不管是雪兔子还是雪鹿,它都是我的,我最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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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c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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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感觉换不错.我还是有少少的不适应(大概是邃的角度心里去用文字我就觉得怪怪的吧).不过大概也觉得这样写比较好吧.
喜欢用雪鹿来比喻飞白,感觉很像啊.突然想起了我们去动物园那种矫健的羚羊.哈哈.
邃描写得不错.很可爱~
自我介绍

宗政敬昀

Author:宗政敬昀
主人--飞行邮差&十六
●萌
仙四-慕容紫英X云天河
原创-望断无尽1.2.3部
原创-逆转之塔
原创-镜·迷宫
●内含女性向.腐向.无贞操猥琐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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